“宋室南渡之后,詞人墨客,無一不有家國之悲。”
那漁人點頭稱是。
黃蓉道:
“張于湖的《六洲歌頭》中言道:‘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也正是這個意思呢。”
那漁人拍幾高唱:
“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連斟三杯酒,杯杯飲干。
兩人談起詩詞,甚是投機,其實黃蓉小小年紀,又有甚么家國之悲?
至于詞中深意,更是難以體會,只不過從前聽父親說過,這時便搬述出來,言語中見解精到,頗具雅量高致,那漁人不住擊桌贊賞。
又談了一會,眼見暮靄蒼蒼,湖上煙霧更濃。
那漁人道:
“舍下就在湖濱,不揣冒昧,想請兩位去盤桓數日。”
黃蓉道:
“五哥,怎樣?”
吳翟還未回答,那漁人道:
“寒舍附近頗有峰巒之勝,兩位反正是游山玩水,務請勿卻。”
吳翟見他說得誠懇,便道:
“蓉兒,那么咱們就打擾陸先生了。”
那漁人大喜,命僮兒劃船回去。
在湖中行了數里,來到一個水洲之前,在青石砌的碼頭上停泊。
上得岸來,只見前面樓閣紆連,竟是好大一座莊院,過了一道大石橋,來到莊前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后生過來相迎,身后跟著五六名從仆。
那后生道:
“原來爹爹帶了客人來,小侄賤字冠英,見過二位貴客!”
他身穿熟羅長袍,面目與那漁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寬,軀體壯健。
與仆人扶著父親上了一座軟轎先行,又陪著吳翟二人進了內廳,莊內陳設華美,雕梁畫棟,極窮巧思,比諸北方質樸雄大的莊院另是一番氣象。
黃蓉一路看著莊中的道路布置,臉上微現詫異。
過了三進庭院,來到后廳,只聽那漁人隔著屏風叫道:
“快請進,快情進。”
陸冠英道:
“家父腿上不便,在東書房恭候。”
三人轉過屏風,只見書房門大開,那漁人坐在房內榻上,這時他已不作漁人打扮,穿著儒生衣巾,手里拿著一柄潔白的鵝毛扇,笑吟吟的拱手。
吳翟與黃蓉入內坐下,陸冠英卻不敢坐,站在一旁。
黃蓉見書房中琳瑯滿目,全是詩書典籍,幾上桌上擺著許多銅器玉器,看來盡是古物,壁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個中年書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佇立,手按劍柄,仰天長吁,神情寂寞。
左上角題著一首詞: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忖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這詞黃蓉曾由父親教過,知道是岳飛所作的《小重山》,又見下款寫著“五湖廢人病中涂鴉”八字,想來這“五湖廢人”必是那莊主的別號了。
但見書法與圖畫中的筆致波磔森森,如劍如戟,豈但力透紙背,直欲破紙飛出一般。
陸莊主見黃蓉細觀圖畫,問道:
“這幅畫怎樣,請二位品題品題。”
吳翟笑道:
“莊主技藝非凡,筆力雄健之極,鋒芒畢露,只是選錯了題材,若畫的是西楚霸王仰天長嘯,力拔山兮氣蓋世之態,當是一副傳世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