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冷了,美團,你再給蔡學正點一碗來。”沈馥之道。
蔡熒文心里頭一樂。
唔,雖然“蔡學正”聽著仍很隔閡,但好歹人家又賜座、又看茶了不是?
姚歡站起,欠身向蔡熒文愧疚道:“姨父受累了,甥女蠢笨。”
蔡熒文忙安慰道:“說的甚么見外話,歡姐兒,姨父和姨母一樣,本就當你自家女兒般。再說了,你的初衷,是好心去幫人帶信兒,何錯之有?”
還身處云山小筑時,姚歡由曾緯叮囑過,對外說得模糊些,探子趙延,是章惇查明后,與曾布一同命劉錫處置了的。姚歡雖不太信,但朝堂重臣間的是是非非何其復雜,尤其她這樣熟知章、曾二人今后還會斗個不停的現代人,本就覺得,能太太平平退身出來,說明此事不算太大,并且幾方勢力顯然已經談妥了條件,她乖乖地照口徑宣科,即可。
沈馥之聽姚歡說完,扭頭問蔡熒文:“曾家四郎與你叨叨了些什么?”
蔡熒文老實地稟報:“一上來么,自然是編排了幾句那什么熙河路劉將軍的魯莽,又代曾樞相說了寬慰之語。接著,就是與我攀攀交情,說如今的國子監一派凋蔽之象,還是我們太學,興興向榮,他須多來太學向我請教請教……”
“行了行了,”沈馥之打斷他,“人家曾四叔不過是客氣,你倒當了真。曾樞相的愛子,還用春闈取士?還用跟你太學攀交情?便如前朝那些宰相們的兒子一般,靠著門蔭封個五品官,莫非是難事?”
姚歡瞄了姨母一眼,覺得她從目光倒語氣,分明是嗔意多于嘲意。
“姨母,我,我想去收拾收拾,歇了。姨父,你再坐,再坐坐,還早,還早。”
蔡熒文對這個甥女不能更贊——剛剛經歷過一場風波,仍然能發揮正常的助攻水平。
但他不敢將步子邁得太大,忙接了姚歡的話道:“對對,這大半日折騰的,歡姐兒早點睡,我將這盞茶飲了,也須回太學去。”
沈馥之道:“方才我問歡兒,她說那邊倒是給她吃了些東西。你呢?你來回跑了一個多時辰,晚食沒顧得吃吧?我讓美團給你煮碗肚肺餑托湯?”
蔡熒文久旱遇甘霖般,涓涓喜意流出心田。
沈馥之又道:“我也餓了,美團,煮兩碗。”
美團殷殷地“哎”了一身,和姚歡相傍著出了廳堂。
二人轉到屋角的陰影里,對視一眼,壓著嗓子撲哧笑起來。
......
翌日,姚歡病倒了。
王府西園的一日勞累,云山小筑的半日驚駭,又或許隨著曾緯走那段夜路時受了涼風,姚歡發起高燒來。
沈馥之自然想到了邵清。
“汝舟,你今日去學堂,和邵先生說,你阿姊病了,怕是風寒,問問邵先生散學后,可否出一次診,瞧瞧她的病,開了方子好抓藥。”
姚汝舟再是不喜歡邵清,姚歡這個阿姊總是親的,一見姚歡蔫蔫地如發了瘟的雞,面頰通紅,汝舟不由緊張害怕起來,連連點頭應了,心道:我須將阿姊的病說得再厲害些,說不定邵先生午后就放了私塾趕過來。
然而,到了申初時分,與姚汝舟一同來到沈宅的,卻是邵先生的婢女。
“俺家先生,今日已約了朋友,要引薦周邦彥周學士的弟子認識,或可有助于明年的科考,還請沈家二嫂包涵則個。不過,先生命我帶來治傷寒的方子,二嫂可依此去抓藥。”
沈馥之不由失望,可瞧邵清遣來的這個叫葉柔的婢子斯文有禮,她也只能擺起姿態謝過。
葉柔走后,沈馥之叫來汝舟:“你親口和邵先生說的?”
汝舟撅著嘴:“是吶,我說阿姊的額頭,燙得都可以炙豬腸子了,人抖得像篩子。可邵先生說,他早已和人約好。然后他便寫了這方子,葉阿姊要去抓藥,先生卻板起面孔說,抓藥自然都是病患的家里人去藥局、盯著配,叫她一個下人莫多事。”
沈馥之“哦”了一聲,心里不免嘀咕,于功名有關的事,男子看得分外重些,原也是常理。不過,如此看來,這位邵郎中,邵先生,對歡兒,似乎確實沒有思慕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