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一聽姚歡自報家門是慶州人,還會彈與眾不同的箏曲,徐好好那緊繃的鐵青面容,竟然略見松弛,并現了三分好奇來。
她自負清高,氣頭上來,莫說是童貫蔡攸劉延慶,便是當今官家,只怕也不買賬。
但她又是個樂癡,有人從天而降要彈奏她本就向往的曲子,片刻前如鯁在喉的急怒,忽地被放在一旁了。
“抽弦促柱聽秦箏,無限秦人幽怨聲。慶州離秦州不遠,我確實早就聽師傅說,彼處的箏曲,不同凡響。娘子貴姓?”
徐好好仍是端著架子,淡淡出言,但聽起來,語氣善了三分。
姚歡向這位專業音樂家欠身福禮,恭敬道:“免貴姓姚。”
“唔,我的箏,且借給姚娘子一用,”徐好好點點頭,又轉向趙明誠等人道,“幾位小官人今日為奴家仗義執言,奴家便借花獻佛,以自己的箏、借這位姚娘子的手,請小官人們聽一聽慶州箏曲吧。
一時之間,童貫熨帖了劉延慶,徐好好這位事主又親自安撫了幫自己出頭的義氣少年們,氣氛明顯緩和下來。
姚歡深吸一口氣,攏著裙子,坐到箏前。
方才旁觀風波之際,她也細細觀察過,徐好好手指上,沒有戴義甲。
彈箏要戴玳瑁殼做的義甲,是現代箏曲演奏的需要。
因為,現代的古箏,用的是鋼絲裹尼龍的弦,甚至是純鋼絲,不套上厚而硬的玳瑁義甲,莫說業余演奏者,便是專業演奏家,也彈不得多久。再者,現代的箏曲,右手有許多極其復雜的指法,曲譜里往往都是需要左手來到雁柱右邊來彈的二聲部,這也要求演奏者的左右手,都要套上義甲。
而古時的箏則不同,弦是絲線,比較軟,人自己的指甲就能有力地撥動。彼時的箏曲,除非泛音,左手也只需待在雁柱左側按弦,沒有大量的點奏,故而,琴師不必戴上義甲。
但姚歡要彈的所謂慶州箏曲,實則是她記憶中留存的現代箏曲《臨安遺恨》。
《臨安遺恨》,乃由演奏家林吉良,取材南宋以后的傳統曲目《滿江紅》,創作的阮曲。
因阮的力度稍遜,不足以表達岳飛的悲壯,著名作曲家何占豪先生又將它改成了古箏曲。
姚歡在上輩子的古箏老師,是《臨安遺恨》的超級粉絲,更是一位因材施教的牛人。她將《臨安遺恨》的專業古箏譜,改低了難度,又將原本鋼琴伴奏里的一些小節,改成古箏的大撮指法,替換掉不少高難度的雙手配合指法,使得業余彈奏者,也能完成一段時長八分鐘左右的精簡版彈奏。
姚歡慶幸,自己右手的大拇指,因要經常拔出雞爪趾骨,而留著一段指甲,此刻可以彈出《臨安遺恨》開頭那段氣勢恢宏的搖指。
她閉上眼睛,將兩只手輕輕擱在絲弦上,既是感觸絲弦的軟度和彈性,也是定定神,在腦中迅速地復盤《臨安遺恨》的大段曲譜。
緊接著,她突然揚起右手,一個石破天驚的大撮,左手跟上激烈的刮奏后,右手急雨般開始掃搖,一段快速激越、大顯殺伐之氣的樂曲,響徹風荷樓。
怒發沖冠憑欄處的昂揚,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奔馳,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的斗志,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雄心……一支英勇陽剛之師所應有的氣勢與目標,泠泠絲弦上,都表現了出來。
姚歡彈了二三十個小節后,完全進入了狀態。
彈琴的人,手指是有記憶的,真不枉她上輩子無論開心還是悲傷時,都會彈這曲《臨安遺恨》,現下自己這雙剔過多少雞爪的手,又靈活而充滿力量地撥動起箏弦來。
一個現代人,不必做文抄公、靠提前背誦南宋人岳飛這首《滿江紅怒發沖冠》的詞,來博取北宋人的青睞。
一個現代人可以展示的,就是她的現代同胞寫出的音樂。
藝術巔峰的美好作品,古今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