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與宋軍交戰時,是被環慶經略使章捷親自俘獲的,章捷特別下了軍令,對西夏將領帳中的財物不得分搶,因而李尋歡的兩個牙卒,一路所護的金銀財寶,悉數也進了開封都亭驛。
李尋歡喚牙卒翻出一錠扁扁的馬蹄金,給馬慶,爽快道:“你去行些方便給他,設法去街上買些宋人的官刻書來,剩下的錢,你二人分了。·”
“將軍,他那醫箱里一次裝不得幾本,將軍先要哪些?”
李尋歡斟酌道:“宋英宗帝曾賜我國《九經》,我在御書院見過,乃宋廷國子監所刻,柳體字,當真驚為天書,美不可言。你此一回,也須記得,去買國子監的刻本。以史為鑒,可以興國,本將要一本《新唐書》,一本《新五代史》,皆為歐陽修等宋臣修撰。”
馬慶做出恭謹銘記之情,似有些吃力地聽罷,略作難色道:“將軍,小人通漢話,卻不識漢字,若多問幾句又怕教人看出來。還須由那郎中帶著尋店、,只怕要去得久一些。”
李尋歡道:“無妨,你先與那郎中暗暗說定后,知會我,我來提個由頭給驛丞。”
……
雪后初晴。
馬慶戴著蕉扇革帽,遮了半邊面孔,與裹著風袍的邵清,行在開封城大街上。
今日是臘八節。
馬慶望著店鋪琳瑯、街市繁華的景象,心頭未免又涌上凄苦:“倘使換一輩子,我或許命會好些,此刻正與歡兒,光明正大地走在開封城的大街上,悠然地采辦米面肉蔬,準備歡歡喜喜地過個年。”
現在,邵清已經知曉馬慶的真名:賀詠。
邵清沉默著走了一陣,方帶上商量的口吻與賀詠道:“李將軍是托辭買胡藥熬飲子,驛丞才允你一道與我出來。這頭一趟,不好耽擱太久,恐驛丞起疑。吾等今日先買幾包胡藥,再去尋一本國子監刻印的《新五代史》,便回去。如此,李將軍和驛丞那里均可交待,后頭再得個由頭出來,便能久些,可往城東去見她。”
賀詠點頭。
他感念邵清心思縝密又以誠相待,也覺自己掛著一副悵然愁容不太好,遂松了眉頭道:“這李將軍的名字,起得也是巧,尋-歡,聽著就是能助我出驛站的。”
又道:“我過幾日去與她相見,也好。有勞邵兄先與她,透些口風,莫教她見了我這副模樣,駭怕。”
邵清道:“好,我今日下了值,便去辦。”
二人買了藥,邵清引賀詠拐進隔壁街坊。
宋代刻書,有官刻本、民間刻本和私本三類。這崇文盛世里,雖然朝廷并不禁止祠堂、寺院等民間刻本,也不禁止書坊和富貴人家的私刻本,但人們最愛收的,還是從中央各部院監到州府學院和各路使司的官刻本。
其中,又以國子監刻本最為涉獵廣泛、校對嚴謹、紙墨精良,更關鍵的是:便宜,好買,
邵清在開封城住了**年,對城中各處能買到國子監刻本的書坊了如指掌,今日特意帶賀詠去一個小書坊。
這書坊也當真大隱隱于市,左邊是個賣主編笸籮的,右邊是家賣參苓補糕、各色細果子的。門口略見些空處的地上,竟還擺了一排雞鴨鵝鵪鶉的活禽攤頭。
臘八節,衙署休沐,百姓忙著晚膳的吃食,沒什么人來逛書坊。
書坊的主人是位面容清癯的老先生,見邵清與賀詠進來后,直接在書幾上國子監的一排刻本里挑書,便從柜臺后走出來,舉止文雅地作個揖道:“二位公子對刻本的書體可有講究?”
邵清正要問可有柳體的《新五代史》,書坊門外的禽攤上忽地傳來一聲連著一聲凄厲地雞叫。
屋內三人循聲望去,原來是個婦人來買雞,攤主捉了只頂壯實的大公雞給她看。
書坊主人似有些尷尬,恐擾了買書人的雅興,忙殷殷道:“顏回居陋巷而仍能勤于問道、秉節不虧,老夫這間小書坊,縱然門前車馬喧鬧、雞鳴狗叫,吾等亦能心遠地自偏嘛。”
邵清謙和地笑笑:“無妨,無妨。”
賀詠卻似對二人的對話充耳不聞,只愣愣地看著那攤頭前,對著大公雞指指點點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