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他瞥到墻角下一個小小的身影,再細瞧,不免吃驚。
“你,綁著他作甚?”曾緯指著瑟縮在門檻處的姚汝舟,問柳氏。
柳氏輕描淡寫:“娃娃方才見我對他姐姐手勁大了些。他不曉事,哪知我這當娘的,是為他姐姐好,我怕他開了門跑出去,所以先捆一回。”
曾緯道:“那你將他口中的帕子取了,莫噎著他。”
柳氏哄道:“曾公子,俗話講,七歲八歲狗都嫌,他若哇哇叫喚起來,不但擾了你們的興致,招來街坊打探,可怎生是好?公子放心,你瞧他哭哭唧唧的,出氣兒順溜著吶。我是他親娘,難道還害了他?”
曾緯不再多言。
昏暗中,他能感到,小汝舟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
他想起這對姐弟曾經笑靨燦爛地與自己相處的時光。
曾緯步履一滯,駐足于正廳門口。
饅頭都吃到豆沙邊了,柳氏豈會任眼前這個既可以說是金主、也可以說是獵物的男子萌生退意。
但這婦人實在算得讀心高手,她并不像風月場所里真實的鴇母那般急切地促成好事,她只也佯作體恤地,跟著曾緯的節奏,暫停下來。
“官人,四公子,來都來了,進去看看她吧。”
柳氏輕柔道,口吻滲透著“請君惜取良辰”的衷心祝福似的。
見曾緯將低著的腦袋抬了起來,愣愣地往著屋內隱約的榴紅燭光,柳氏又補充道:“這丫頭的脾氣乖張倔強,實則怪不得她,乃因親娘走得太早了,有些喜怒無常。公子既與她已兩情相悅,只一時鬧了別扭,公子便好好疼她,哄她幾句,她豈會真的不愿?”
柳氏的最后一句還未落地聽個回響兒,曾緯已重新舉步,徑直往那片榴紅色走去。
曾緯聽到正廳的木門在身后,十分干脆地“咿呀”一聲掩了。
他繞過小戶人家那些乏善可陳的簡單家什,往內屋走去。
柳氏后頭那幾句話,他渾沒聽進半句。
他仍決定進屋,與任何旁人的推波助瀾的煽動無關。
他想明白了,他要在今晚解決一個問題,要一個勝利的結果。
到了此刻,里頭那女子帶給他的,已經不僅僅是情意灰飛煙滅的不甘,而更是頻頻失敗的打擊。
他在當今官家這樣的九五至尊,以及父親曾布這樣的宦場宿將面前,都沒有真正地失敗過!
他從趙煦手里第一次要功名差遣,就成了。他第一次為了自己的利益忤逆父親,也成了。
他曾緯二十來年的人生路上,還從沒遇到過“求而不得”四個字。
曾緯跨入寢屋。
他看清了榻上的人,看清了那張蒼白的臉。
女子身上蓋著錦被,見他進來后仍保持僵硬的姿態,顯然如柳氏和張阿四所言,已被束縛了手腳。
曾緯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姚歡。
她嘴里也和小汝舟一般,塞了帕子。
目下,她既無法像那日在襄園里似的,對他拳打腳踢地反抗,也無法像另一日在竹林街飯食店里似的,對他鄰牙利齒地痛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