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歡一面接過邵清從賀詠處取來的東西,每張細看,一面與邵清說起晨間所聞。
正是寒冬時節,姚歡卻因疾步穿越好幾個坊,走得一腦門細汗,顴骨處亦染了薄薄的紅暈。
邵清在案幾這頭瞧著,不由感慨,哪里再去尋這樣叫人喜歡的側影。
想到后頭月余,每日都能離她這般近,便是不逾禮矩,也如掉進蜜罐子一般。
姚歡翻完了那些典妻狀和幾份賬,倏地抬頭,撞上對面這全新的柔情目光。
姚歡知曉邵清本來話就不多,但這樣被他定定看著的情形,從前于二人之間,何曾有過,未免略感不自在。
她莞爾道:“你,看得我心里發毛,好像我有什么事誆了你、被你發現了似的。”
姚歡隨口笑言的這一個“誆”字,卻猛然觸動了邵清心中的隱憂。
那日黃昏在竹林街,他對她直抒胸臆,上來就說不想騙她。
可是,他的真實身份,分明,就是對她這個宋人,最大的欺騙。
邵清挪開目光,看了片刻打在窗欞上的雪花,方轉頭來,佯作語氣閑閑道:“你說讓葉柔問大食番商偷買胡豆樹,若成了,是想去嶺南試種?”
姚歡道:“對呀,葉娘子還自告奮勇去種。只不知惠州可種得活,可要再往南,或者大理國與大宋邊境?我實在不曉得。先順利地拿到胡豆樹苗,再議吧。”
邵清道:“你寬心,契里他們尋的人,神通廣大。”
略略遲疑,終于問道:“我們是從北邊搬來的開封城,若以前還結交了些行商的遼人朋友,你,可會介意?”
姚歡盯著邵清,眼中的笑意變作了參研之色:“我早就想到了!”
“嗯?什么?”邵清一驚。
剎那間,他雖面未變色,但分明覺得自己的心,都仿佛跳空了一拍。
姚歡道:“你給我的柳葉刀,其實,是遼人,偷偷賣給你的吧?我春末隨著蘇公去接伴訪遼使蕭知古,看到過他也有這種刀,說是遼國權貴才得的西域貢品。想來哪朝哪代,商賈愛倒手的奇貨之一,就是這種沾了皇室或貴胄之氣的稀罕物。”
邵清心思急轉間,面上顏色一時復雜得很,既有稍松一口氣的釋然之喜,又有不知如何應答的呆怔。
而在姚歡看來,這副面容,可不就是后世那種鑒寶節目里常見的,主人聽到“恭喜你,寶貝是真的”這句話時,露出的神態嘛。
“你,花多少錢買的?如果很貴,猜也猜得出不是凡品吶。”
姚歡并不掩飾自己這個小商人,對于交易價格的好奇本性。
邵清已經后悔自己沖動間,挑起這樣的話題。
他只能硬著頭皮編:“未曾花錢。我家用醫術,治好過一個遼商的急癥,他便送了一對好刀酬謝。”
邵清干脆掏出自己隨身帶著的那把柳葉刀,湊到窗邊,仔細欣賞:“原來是有來歷之物。”
姚歡的聲音忽地沉柔下來:“所以我當初撞柱未死,在姨母家休養時,你來找我,留下其中的一把,是想著,一對兒好刀,你我各有一把,仿如信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