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是曾布親弟弟曾肇的親家、曾緯堂弟曾縱的岳父。
曾緯聽出天子那諧謔之意,也不管目光深處泛上來的狠戾,干脆直言道:“官家,臣沒想到,今日殿中,故人甚多。”
趙煦只道,曾緯思及岳父蔡京因環慶路舊案被貶,蘇轍也好,蘇頌也好,姚歡從前那訂了婚的夫婿賀詠也好,都是使力之人,難免怫然。
趙煦卻不以為忤。
他甚至,偏愛這樣不與天子掩飾情緒的同齡臣子。
和曾緯君臣相對,趙煦覺得沒有壓力,不像那些老于宦海、笑里藏刀的宰制之臣們,教他們口蜜腹劍地合伙算計了,自己這個天子只怕都不曉得。
趙煦于是帶了頗為鄭重的口氣,向蘇轍道:“子由卿家,此前朕命蔡左丞修撰《神宗實錄》,御前不止兩三位臣子上奏,蔡左丞借機尋釁元祐舊臣,譬如你蘇門四學士之一的黃庭堅。朕索性,就改由你來提舉修撰事宜,差遣曾卿家助你。免得中外人情沸騰。”
蘇轍胸中一喜。
今上對父親神宗的尊崇,人盡皆知。讓自己這個元祐舊臣來修《神宗實錄》,這分明是,官家對當年的齟齬,有釋然之象?
再細思,蘇轍似乎更明白了。
他在筠州,從前來造訪的京城青年士子口中聽說過,蔡卞在修撰《神宗實錄》時,將原來司馬光所寫的熙寧變法一段大肆修改,對于同樣為司馬光所貶抑的元豐變法卻有所忽視,給岳父王安石翻案的勁頭,大過了給先帝歌功頌德的勁頭,難怪官家不滿。
就算沒有環慶舊案,蔡卞的仕途,怕亦是越走越窄。
那一頭,曾緯見到姚歡和邵清的又驚又恨之情,也剎那間偃旗息鼓。
這位大半年來時時擔心自己被岳父蔡京牽連著失了圣眷的官場新人,此時聽到御座之上傳來的口諭,簡直如聞天籟。
不同于尋常的修史著書,能得了修撰先帝實錄的差遣,幾乎可視同中書舍人知制誥那樣的文士之極了,又能淡化自己身為言官、得罪同僚的色彩。
曾緯忙隨著蘇轍一同行臣禮,領旨謝恩。
趙煦轉向蘇頌道:“蘇公,有一事甚有趣,你越老,越像媒娘子,曾御史他年輕輕地,竟也愛說媒。朕賞賜了那環慶軍士賀詠、準他自行回西邊與家眷團聚后,姚娘子這位曾家叔叔,還與朕提起,將姚娘子的那塊旌表貞節匾額收了,不如還是與他曾府的長孫曾恪,再續佳緣。曾卿家,是不是有此事?”
曾緯恭敬又淡定道:“臣,也是明了家兄的心思,才出此言。”
蘇頌身后,香爐與燈架的邊上,姚歡看到邵清的頜骨驀地鼓了出來,顯然在狠狠咬著牙槽。
姚歡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袍袖。
只聽前頭蘇頌哈哈一笑,覷著曾緯:“唷,四郎,看不出來,你無論做長輩,還是做平輩,都頗能來事哪。”
又向座上天子道:“官家,此事,吾等媒人說了都不算,還得問姚娘子自己的意思。”
趙煦也覺得今日將趣味尋得夠了,準備尋幾句體面話收官:“不必問啦,朕還看不出來么?邵清,你心愛之人連釀酒這等金山不換的秘訣,都舍得交給朝廷,朕也自不會讓她委屈。朕給你的賞賜加多一些,你當作聘禮。”
邵清一提袖子,大步上前,駐足于曾緯身畔,向趙煦深躬拜謝。
趙煦頗有些沉醉于自己寬宏大度的帝王氣量,趁興吩咐道:“擇日成親吧,你二人一同隨蘇公去雄州時,也便宜許多。哎,曾卿家,親迎之日,替朕去喝杯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