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腿兒的老舊木桌被石磚墊起,幾個小媳婦生起火弄起了大碗茶,獵戶們送來了嚼勁兒十足的肉干,小孩們則嘰嘰喳喳吵的人一個腦袋兩個大。
但當說書先生來到案臺前的一剎那,臺下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這是因為今天要講的故事,必然是不周山的故事。
醒木拍桌,身著大褂的說書郭姓先生起范兒道:“風起雨落不知時,不周之山屹萬年!”
所有人聚精會神,屏息以待。
“話說三千年前,妖潮已退,人間十二國支離破碎,未待我人族休養生息重建家園,天外火石卻又來襲。”
“這天外火石挾天火之神威,所過之處大地一片瘡痍,房屋坍塌,農田被毀,牲畜滅絕,一石便可毀一城!比之妖族危害有過之而無不及。”
村中許多老人聞言連連點頭,近二十年來天外飛石已經少之又少,但時間在往前推,他們都真真切切的見過那地獄般的景象,有些人還是早年逃難來到了靈隱縣落地生根。
“不周山天尊不忍生靈涂炭,決定一人一劍與天一戰,我們今天要講的故事便從這里開始,從三千年前那道最耀眼的劍光說起!”
聽到這里,村民們都紛紛站了起來用力的拍起了巴掌,似要掀翻不久之前剛剛搭建起的遮陽棚。
對于這一幕說書先生見怪不怪,本來這句話之后也是一個氣口,留給聽客給予反饋,他稍喘了一口氣,正要繼續講下去,卻發現著掌聲越來越大,還沒有停的意思。
于是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又醞釀了一次情緒,只是..一息、兩息、三息,這掌聲為什么還沒停?
甚至說書先生還看見了幾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竟已潸然淚下,于是他默然的看了一眼今天格外晴朗的天空。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早已爛熟于心的故事,對于這個偏僻村落中的人來說不僅僅是故事,而是心中的信仰。
樸實的村民們無法給予守護了他們三千年的不周山什么,但至少在這里可以給不周山經久不衰的掌聲。
……
……
天空之中沒有陰云,但卻下雨了。
瓢潑大雨毫無征兆的在中原城肆虐,宛若鼓點一般敲醒了整座城市的人。
當人們醒來推開大門后大雨忽然停了,滿城的彩虹充斥在大街小巷之中。
鼓鳴老街石板路上,一名身著長袍,腰背佝僂,鬢發已經花白卻還握著一卷書的老書生來到了朝夕書院的石碑前,站定,凝視,最后是一聲哀嘆。
石碑后是青磚比瓦的書院,只是今天是天元節,哪里還有什么學生,有的只是石亭內的一名同樣鬢發花白的老侍衛正在溫酒。
嘆息之后,老書生就一路來到了石亭中,坐在了老侍衛的對面,兩人相視一笑,斟滿了酒對飲了一杯。
老侍衛放下酒杯,沒有長吁短嘆,只是笑道:“朝夕書院在九州四海有一萬三千家,每一年這一萬三千家書院會在年終時進行考核,百萬之眾其中只有一千人能過了這一關進入不周山的初審,然后不周山會最后只留下一百人成為外門弟子。”
老書生沒懂,因為作為中原城朝夕書院最老的學生,他當然比老侍衛更清楚這些規則,所以老侍衛為什么要說這些?
將一顆花生米扔在口中進行咀嚼,老侍衛仰天道:“我來到朝夕書院時你還年輕,這一轉眼就過了三十年。”
“我當然明白你想成為不周山弟子的夢想,事實上九州四海之內誰又不想登上那座滿載榮光的山峰成為其中一員呢?”
“但是,那座山太高了,高不可攀!”
老書生聽到這里神色凝重的看向了老友,答非所問的道:“你要走了?”
兩人太熟,熟到可以捕捉到言語之外的一切動機,老侍衛點了點頭:“想起來十年沒和你說這些話了,是的,我老了,要走了。”
老書生得到了確定的答案后黯然神傷,他明白老侍衛這十年沒說這些話是明白自己的執拗,今天說這些話是作為老友必須要做的忠言逆耳。
于是他將酒杯斟滿,猛的灌了自己一杯,咬牙切齒的一字一頓道:“我和你一起走!”
老侍衛聞言愣住了片刻,然后釋然笑道:“真的?”
顯而易見,老侍衛仍有些不敢相信,因為老書生用了三十年的時間證明了自己的執念到底有多執,他似乎這一生都不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