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事論事,寡人聲望遠遜先帝,登基之前,父王在病危之前就給我們這些皇子訂立了一條秘密家規,不論何人繼承大統,務必重文抑武,這也是趙衡輸給寡人的真正原因。”
“到了寡人兒子這一代,長子趙武輸給四子趙篆,也是此理。”
“稱帝之人,不可無吞莽雄心,卻也不可雄心過壯,只是篆兒聲望又輸給寡人這個當爹的,當年我制衡武人,已是極其艱辛,所以,徐驍這個北涼王著實是讓寡人寢食難安。”
“好在,他已經死了。”
“接下來篆兒想要馴服文官,也是任重道遠,有沒有張巨鹿的文官集團,截然不同。”
“等寡人死后,有張巨鹿在世一年,無論他在朝在野,篆兒就都要年復一年地束手束腳。”
“而且篆兒天生有雅士風骨,性情風流,很多時候他明知不對,也會對那些握有刀筆的文人心軟。”
“讀書人,即便真正心系天下,可要他們一旦做起有益蒼生的事情,往往
眼高手低,力所不逮,這樣的文官,位置越高,越是可怕。”
“離陽國祚已經綿延兩百多年,可在寡人看來,相比那大奉朝四百年高齡,離陽何異于襁褓嬰兒,篆兒遠沒有到高枕無憂做敗家皇帝的時候啊。”
“寡人自然知曉從沒有傳承千代萬世的王朝,總有一天,天下不會姓趙,族譜榜首也會隨之換成另外一個姓。”
“趙室子孫,以后謚號美惡皆有,但寡人希望美謚也行,惡謚也可,多幾個總比少好。”
“寡人年幼時聽當時還未裁撤官職的太傅說史,提及每個朝代的年數,總有一種感覺,那就像是士子在參加一次或漫長或短暫的科舉。”
“只不過趕考之人,能夠父子相承,有人答卷出彩,便能在老天爺這個主考官那里得到青睞,如果有人答卷糊涂,便要扣去些什么,如此加加減減,何時無物可扣,那么就家天下的那個皇室也就沒了科舉資格,一個王朝就此走到尾聲。”
“若是從太祖開創離陽算起,自認相較那些先輩,寡人治政,要勝出十倍,只輸雄才偉略的太祖與識人透徹的先帝在內寥寥幾人而已。”
趙家天子絮絮叨叨之時,容光煥發,浮現一種病態的神采。
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趙家天子在袒露心扉,而老人則老神在在側耳傾聽,偶爾會心一笑。
當今世上,也只有齊陽龍一人能夠讓趙家天子如此一吐為快。
這時,趙家天子突然笑道:“先生的三位弟子,荀平,元先生,謝先生,都一心一意輔弼離陽,可以說先生師徒四人,撐起了我朝的半壁江山,是真真正正的功無可封。”
齊陽龍擺擺手道:“我那三名弟子,雖說人人能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地方,但比起張巨鹿,除了荀平能多活二十年可以一較高下,其余兩人,都不如張。”
“張巨鹿,是唯一能與黃三甲并稱超世之才的家伙。”
這時,齊陽龍望向趙家天子,伸出雙手,輕聲笑道:“陛下,你是一位好皇帝,毋庸置疑,天資聰慧,卻還堅持勤能補拙。”
“我敢說,當今世上只有將相評,如果說有一個帝王評,千年以降,自大秦帝國起,再加上以后一個一千年,你都可以排入前十。”
趙家天子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寡人也能蹭到一個類似武評的天下十大高手。”
齊陽龍也跟著笑起來,然后重重點頭。
趙家天子走到這座鐵劍琴膽書樓的窗口,抬頭看見京城的天空劃過一片飛鴿,隱約聽見一陣鴿鳴,自嘲問道:“先生,寡人這是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齊陽龍破天荒不知如何作答。
趙家天子自言自語道:“說到那天下武評十大高手,王仙芝死在了徐鳳年的手里,對于離陽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從前王仙芝是天下第一,但終究只是一個武夫,對于離陽之事,沒有多大的影響。”
“可是如今那位天下第一,卻是不盡然了。”
“朕聽聞北莽那邊派人襲殺徐龍象,徐鳳年去救,本該死于天道雷劫之下,但卻是被那位天下第一給生生救了下來。”
“現在連北莽孕養而出的那條真龍也被那位天下第一給收去做了守山神獸。”
“為什么?”
“為什么呢!”
“為什么徐驍的兒子會有這樣的人物相助?”
“先生,你能給朕解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