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蘇策知道,蘇大強的說法有點自欺欺人的意味。
不可否認的是僅剩這幾戶人家確實有念舊的心態,但也正是因為念舊,思維跟不上現在的社會,才沒有錢搬出去。
爺爺曾說過,下壩村這里最早的時候并沒有村子,主要原因是位置不好。小雨過后,山谷里就會出現一米來寬的溪流,中雨則會變成三五米寬,一米多深的奔涌河流,一旦遇到大雨或者暴雨,隨之而來的絕對是山洪暴發,亦或者是泥石流。
順著常年沖刷而成的河床往下走,三十公里外稍顯平坦的地方就是縣城,雨季到來的時候縣城就會變成一片澤國。類似這樣的情況在那個年代不少地方都能見到,即便是平原地區也不例外。七八十年代的時候,全國開始大肆興建水利設施,共計修建了八萬多座水庫,其中就有下壩水庫。
下壩水庫是山體水庫,又距離縣城近,水庫建成之后,為了防止那些不死心的人搞破壞,立馬安排了一批守庫人,蘇策的爺爺就是其中一員。
守庫用不了太多人,但也離不開人。
本就不多的守庫人全都是從外面調過來的,因為工作任務的安排,想要回家一趟都算是奢望。時間一長,就有人熬不住偷偷逃跑,即便是被公社的人抓到,死活也不愿意再去孤苦伶仃的守壩。
后來,政府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允許守庫人舉家遷移,不但給了建房補貼,還放寬了一系列政策,這才有了下壩村的雛形。
最早的時候,有上級任命的守庫隊長,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有不少逃荒逃難的人來到了下壩村落腳生根,守庫隊長也就升級成了下壩村長,看守庫壩的任務卻始終沒變。
聽爺爺說,下壩村最輝煌的時候,全村將近三百口人。
改革開放以后,村里有個別膽大的人去了東南沿海,從他們口中得知外面的花花世界之后,原本安詳寧靜的小山村就變得躁動起來,漸漸也就拴不住人心了。越來越多的人出去打工,越來越多打工賺到錢的人搬離了下壩村,便有了現在的凄涼狀況。
想到之前蘇大強說的話,蘇策嘴角下拉,再次浮現出苦笑。
下壩村本就只是自然村,自打住戶越來越少,村長的權威也跟著日益下滑。
一丁點好處落不著,行政村有事還得來回跑腿忙活,久而久之村長就成了雞肋一般的存在。可村子總要有人出頭管事,再加上鎮里下派任務通知時得有人承上啟下的傳達,村長一職不能空著。【行政村,早些年稱之為大隊,現在叫村委,跟城里的居委會差不多。各個地方實情不同,行政村下轄的自然村也有多有少。】
沒人愿意做,還必須得有人做,鑒于下壩村的實際情況,上級對下壩村村長的要求一降再降,以至于現在等同于無,只要是身體健全的男人就行。反正下壩村村長不算行政村村委委員,是不是黨員也就不重要了,說白了,跟跑腿伙計沒啥區別。
于是便有了村長輪流做的約定,好巧不巧今年輪到了蘇策家。
“呼!”
長呼一口氣,蘇策臉上苦澀更濃。
蘇策一家三口無一不在努力打工,蘇策在沿海地區的電子廠工作,每天需要做工十二個小時,一個月也就五千塊錢左右。父親蘇大強在縣城建筑工地做工,母親在縣城飯店里刷碗,工資雖說不高,但心勁兒一直挺高,只為多存點錢,早日搬出下壩村。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蘇大強因為常年的重體力勞動,腰間盤本就有些突出,前些日子更是厲害到壓迫腿部神經,行動都受到了影響。無奈之下只能選擇動手術,手術費花了不少錢,還被醫生告知蘇大強以后不能再從事重體力勞動,甚至是干普通農活都要小心注意。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更遑論是腰部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