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過林冉舍生救人,也看過林冉在談笑間結束了人的性命。
此刻,林冉從容不迫的,孤擲一注的站在他的面前,割舍了幾天以前還看重得不能再重得東西。
林冉分明那么喜歡層林盡染,分明,恨不得將所有的心血都灌注在層林盡染,分明,將層林盡染當做了前程,當成了后半生的倚仗。
他都以為,有層林盡染在,林冉那顆不安分的心或許會在層林盡染那兒生了根,發了芽。
又是他天真了。
這不,一眨眼,往日放在心口的鋪子拱手讓人,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遑論不舍。
她的買賣,她的銀子,她一概不要了。
這回又是想怎么著呢。
還惦記著從林家家譜上除名,還想著同林家撇清關系是嗎?
想用層林盡染做威脅還是當誘惑,就想逼得他出手遂了她的愿是嗎?
“哥哥,放我一條生路吧,我走到今日不容易,能有今天的局面真的不容易。我可以保證,我以后會隱姓埋名,對于你,對于林府,對于你忌憚的一切一切,我絕不會向別人透露半分。我這人,生平沒有什么志氣,也沒有什么志向,就只是想過一過平常人該有的平常的日子。”
林盡淡淡的看著林冉,竟覺心中的某一塊逐漸柔軟。
林冉總是喊他哥哥。
或嘲諷,或諂媚,幾分真幾分裝,從未像今日這般嚴肅正經。
像是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備,拿下了所有偽裝,表現出了真真切切的自己。
他看得出來,林冉真的累了,眉目之間留下的都是深深的疲憊。
林冉從未在他面前示過弱,從未在他面前表現出真實的情緒。
低頭,是頭一次。
林盡覺得,或許是屋外的風太輕,又或許是他被蠱惑了,他居然想,要是林冉真能稱心如意,要是林冉真的快活,即便讓林冉離開林家又如何。
左不過一個身份,林冉想擺脫,擺脫就是了。
他又不是那樣死板的人。
可林冉說的,和他以為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林冉說,“我算計得累了,周旋得累了,哥哥,你高抬貴手,讓我走吧。”
甫一聽見這話,林盡第一感覺是驚訝。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林冉會萌生離開的想法。
在他看來,林冉從小在花錦城長大,花錦城再怎么冰冷,林冉擁有的,哪怕記憶,也只是花錦城的。
生在花錦城,長在花錦城,又怎么會想著離開花錦城?
對了。
他居然忘了。
還有一個景云呢。
自從景云出現的那一天開始,林冉就已經變了,對他說話的語氣變了,看他的眼神也變了。
從前不見得多親近他,可該做戲的還會做戲,該假裝的還會假裝,自從景云來了,同景云一天天兒的親近之后,林冉再回到他面前,連假意逢迎都不愿意了。
仿佛他成了洪水猛獸,林冉時時刻刻都只是想著退讓,躲避,連見他一面都得鼓足了勇氣。
林盡覺得憤怒。
這是林冉說離開,他繼驚訝過后最深沉也是遍布他周身如何都揮散不開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