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說我平白浪費了一張好皮囊,都不知道物盡其用,說芙蓉街上那么多正當年紀的女娃娃,一個賽一個的乖巧,一個賽一個得乖巧,問我怎么沒本事去領了一兩個回府。
她罵我,說我的腦子里本該有的東西都拿去換了一張沒起作用的皮囊,說我終日只會念書,怕不是要念成個傻子。
罵得夠狠的。
不僅諷刺我長得丑,還預言我傻。
要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指天發誓,證明我是她的兒,我都要懷疑我是不是她親生的。
也許,是她的仇人懷了我,是她硬生生將我取出來,再塞進她肚子里面去的。我親娘本意應當只是想折磨折磨她的仇人,肯定沒想到,結果折磨了自己的兒……
唉,道不盡流年,都是辛酸淚啊。
我以為,我的不幸應當就是如此了,結果,還是我太年輕,我以為那就是我受的折磨,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最大的不幸,是我不幸,但要眼睜睜看著別人集天下之大幸,還總覺得自己不幸。
這個人,就是我娘,是的,就是我娘。
我娘啊,性情灑脫,不拘小節,愛笑愛鬧,不管是和周郎姑父霉叔叔這樣的男子,還是和城中的女眷,能巴拉巴拉說上許久。
都說我娘是個好相與的,對誰都能一張笑臉,她要是存了心思討人開心,只是一句話,就能讓人高興一整天。
但……
凡事有個但是。
府中的人都曉得的,我娘要是一沉默啊,那就是天快要塌了。
我娘目光一冷,周遭的人莫不是大氣也不敢喘,低眉順眼,誰也不敢觸了霉頭。
這其中,就屬我那爹最沒用。
堂堂的朝臣,受盡世人仰望,能文能武,惹得多少人忌憚,偏偏在我娘跟前,卑微到了塵埃里。
要是我娘打了他一耳光,他也只會關心我娘手打痛沒有的那種。
是的,就是真的低聲下氣,就是這么窩窩囊囊。
據我周郎姑父和林歡姑姑說,我娘本來有喜歡的人,人家郎情妾意,是兩情相悅的,兩人還在年幼時就定下了婚約,硬是被我爹棒打鴛鴦給拆散了。
周郎姑父說,我爹爹受氣都是活該的,誰讓我爹放著天下的女子看不上眼,偏生要去爭我娘這懸崖邊上的一枝獨秀。
越是好的花,越是摘不到,要想摘到手里,要是不傷筋動骨,要是不遍體鱗傷,讓別人的面子往哪兒擱。
周郎姑父說這話時,滿臉的傲嬌,真是將我娘當做了貼心棉襖,可勁兒的護著。
我霉叔叔卻說,我爹只是被豬油蒙了心,試想,一個見過萬紫千紅的人,突然給他來個一枝獨秀,他能不晃神嗎?不過是沒想到,一個晃神,就晃了一輩子。
兒女情長,男歡女愛的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左不過是緣分使然,偏讓人遇見,偏有人動心,誰又能分出個對錯呢?
姑姑姑父是娘的人,自然向著娘說話,霉叔叔是爹的人,當然要站在爹那方。
誰也不讓步,誰都堅持自己的看法,一個覺得我娘可憐,一個覺得我爹可憐,兩人相持不下,差點兒在我家打起來。
姑父一邊撩起袖子,一邊說,他不把霉叔叔打得滿地找牙,他不姓周。
霉叔叔冷哼著說,誰怕誰,有本事放馬過來。
要不是霉叔叔貼著墻邊溜之大吉,我都以為自己能一飽眼福。
唉。
反正,我爹和我娘的事情,他們爭不出高低,我也看不出什么。
倒也不全是爭執,至少,有一點,他們有統一的看法,便是覺得,我娘不喜歡我爹,是我爹唱獨角戲,一門心思愛慘了娘,說我娘對我爹沒有感情,感情都莫得,更別說喜歡不喜歡,愛不愛的了。
他們都這樣說,看我爹那終日謹小慎微的樣子,想必也是默認了這樣的說法。
本來么,我本來也是這樣覺得了的,可是后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覺得,有些事,可能不像他們說的那么簡單。
畢竟,我爹從前心思深,到底被我娘收拾得沒有了脾氣,而我娘,也是個善于偽裝的,她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又會讓誰窺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