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冷得像是一只只小蟲子那樣，鉆進他的身體里，讓他從手冷到心。沒有油膩，應該很好洗，可他總會用舌頭舔一舔盤子，希望可以舔到一點殘渣。
狄爺爺在這個時候才明白，原來平日里吃不下的冷饅頭，居然那么好吃。好吃到比平日里喝慣了的燕窩都美味數百倍。
從天上掉落人間，已經是人間最殘酷的事。曾見識過九層宮闕的美好，怎能接受乍然平凡的人生。來齊國的第一個冬天，若不是有個好心人給了孫女一塊銀子，他們連買炭火的錢都沒有。
冬日刺骨的寒冷比冷水像小蟲子一般鉆進皮膚還痛苦，可后來狄爺爺才知道這不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事。因為命運有時會讓你知道這不是世上最痛苦的。
因為它為你準備好了更加痛苦的劇本。如人吃了兩只苦瓜后，就會感覺吃了一只苦瓜的滋味，著實沒有那么糟糕。
所以后來一貫養尊處優的兒子兒媳終于熬不住這種日夜都要被人當場犬馬，才能換一口餿飯的日子而離世時，狄爺爺并不意外，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事實上，狄爺爺連自己唯一的孫女也快要保不住。
已經十六歲的孫女狄霜，雖然因為常年的營養不良而變得面黃肌瘦，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那般瘦弱。可這讓她本來就有的弱柳扶風般的氣質更加濃重，不少妓院老鴇都跟爺爺說了，把她這個不值錢的，又不能傳宗接代的孫女給賣了，至少可以換點錢買米。
他把那老鴇打了出去，卻還是忘了。一個家窮，沒有父母做主，只有年邁祖父和年幼小弟的姑娘。在別人眼里，就是一塊沒有骨頭的羊肉。
狄爺爺日夜痛的，就是那日死了兒子兒媳后，終于忍不住命運不公，朝著前來吵架滋事的人一通亂打，結果被毒打一頓還不說，還被搶走了唯一的孫女狄霜。
這件事成了狄爺爺日夜念著的痛，狄爺爺自然不知道，農夫與蛇，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從來都不只是在書里存在。現實，往往比戲劇更加荒誕。外表越是柔弱無依，可能內心就越是剛強歹毒。
他那孫女狄霜早已偷了給過在自己最餓的時候，給過自己一塊點心。后來還給了自己一些銀子。讓他們全家度過了，來齊國后積蓄用盡的第一個沒有錢買炭火的冬天。
狄爺爺一家人磕頭燒香希望長命百歲的大恩人，其實是原主。只是她本就是隨手給了乞兒狄霜一點銀子，她根本不記得這么一件小事，誰料狄霜竟然會把離歌悄悄扔了的白珂玉佩給撿了回去，還對白珂說白珂的救命恩人是狄霜。
一切大概是天意，也是人為。狄霜早已算準了白珂那日會在哪里經過。她就差一個機會光明正大地離開瘟疫村，直到那群搶她的笨蛋出來當了白珂英雄救美的炮灰。
狄霜并不是沒有親情，也不是沒有廉恥，更不是不知道知恩圖報。只是在現實面前，有些東西根本一文不值。
就像現實，也逼得易如歌不得不服軟。她真的很想把自己摘的果子扔到那些滿臉橫肉的奸商頭上，讓他們好好嘗嘗，她摘的是不是干癟沒有肉，吃起來一點嚼頭都沒有的爛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