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錢塘君水淹八百里,殺人六十萬,也不曾受甚么責罰,我是八河總督,司雨龍神,只不過縱雨澆壞了幾畝京畿農田,澆死了幾條長安人命,天庭便押我上斬龍臺,公論何用?”
“那渭河老龍與我一母同胞,我受刑時,卻冷眼旁觀,不曾求情一句,不曾落淚一滴。如此不仁不悌的老東西,我一死,居然就被天庭賞識,接了總督龍神之位,公論何用?”
“不能懲奸,不能救命,這冠冕堂皇的公論,就是擋丑蔽惡的遮羞布!”
孽瞳生亂!
宮殿震顫,珠簾、玉案、翠壁搖搖晃晃倒了一片。
渾濁水流激涌如沸,吹亂了廣袖古袍,吹歪了織金高領,露出死龍頸間的一抹猙獰刀痕,斷口像是被泡爛了一般,蠕動的肉芽驚心觸目。
怒水沖拂發梢,刮得面頰生疼。
陳酒繃著一張臉,一身皮肉都仿佛要被這波狂浪撕扯掉。
這時,懷中的【渭河河圖拓本】應激而發,透出一層柔和水光,抵消了沖擊。
“嗯?”
滿臉瘋狂的死龍雙目一瞪,探手抓攝,陳酒根本來不及反應,河圖就被拘到了對方手里。
“……”
狂浪驟平。
這拓本就像一針鎮定劑,暫時壓制了死龍的怨氣與瘋狂。
但沒了拓本,濁水當即灌入陳酒口鼻,沉重的水壓擠得骨頭似乎都在咯咯作響。
陳酒憋得雙目泛紅,嘴中鼻中噗嚕噗嚕吐出一串泡泡。
“老早就聞到你身上有渭河老龍的味道,原來是這個東西……”
涇河死龍死死捏著拓本,崢嶸龍頭低垂下去,完全看不清臉色。
過了片刻,它重重一揮袖袍。
陳酒的身影閃逝而去。
偌大的寂靜殿堂之內,散亂殘缺的奢華裝飾之間,高大的華服身軀低頭端詳河圖拓本,默默獨坐,仿佛一尊雕塑。
半晌,
一聲低嘆幽幽回響:
“阿兄……”
……
昌明坊,小破廟。
補好的窗戶被寒風拍得來回晃,坑里的柴火噼噼啪啪燃燒。小白蛙伏在火堆邊上,瞇著腫泡眼,一副愜意模樣。
一番修葺之后,小破廟明顯暖和了許多,也明亮了許多。何渭披著扎補丁的短衣,沒有像往常一樣編織花燈,而是在擦拭一副灰撲撲的玄黑甲鎧。
大門被一把推開。
“回來了?”
老套的問候。
何渭將鎧甲放在桌子上,回頭看向陳酒,露出熱情的笑容,
“哎呀呀,怎么把自己搞得這般狼狽?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險事?”
陳酒默不作聲,徑直行向火堆。
小白蛙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
陳酒也不客氣,大大咧咧一坐,脫掉濕漉漉的黑袍搭在吊鍋的架子上烘干,明滅的火光映出滿是水漬的精悍肌肉。
他清了清嗓子,左手朝大腿上一拍:
“哎,老東西沒人性吶……”
“別嚎了別嚎了!”
何渭臉一耷拉,
“拓本本來就與你不合,東西丟了就丟了,我補你一件更好的便是。大老爺們動不動哭哭唧唧的,成何體統。”
“哦。”
陳酒臉一收,面無表情,伸出一只手攤開,
“拿來吧。”
“……臭小子。”
何渭拍了拍巴掌,“先不急,來,我為你與雷澤小蛙立契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