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寒暄著,嘆息著,在靈前行了禮。
瞧著姚氏這個長女竟是沒來,少不得要問一嘴,慕孤松皆以妻子“一時受不住打擊倒下了”為由解釋過去了。
索性姚氏前頭“病重”長久,倒也沒人懷疑什么。
如今繁漪也不是姚家名義上的外孫女,便也不必去安慰那些個表姐表哥的了,正好遇上了洪夫人帶著懷熙來吊唁,表姐妹兩便去了偏廳說話。
忙中易生亂,剛坐下繁漪就被潑了一手的茶水,滾燙的,小丫頭嚇的忙是跪下了。
懷熙睇了那丫頭一眼,輕輕替她擦去手上的茶水,冷道:“怕是有人想見你了,也不知是什么心腸,竟叫丫頭拿了滾燙的茶水來潑你。”
小丫頭伏的更深了,聲聲告罪:“奴婢帶慕姑娘去上了膏子吧!”
繁漪甩了甩知覺遲鈍的左手,一片通紅,火辣辣的痛慢慢攀援而上,淡淡揚了揚眉:“人家如今視我為洪水猛獸,若不是有把柄在我手里,怕是今兒就要讓我留下命來了。我去瞧瞧,你快回洪夫人身邊,別落了單。”
小丫頭帶著她七繞八繞的去到三房所在的暢和園。
一進園子便見姚柳氏的娘家大嫂邵氏端坐于小花園中,見著她來,倒也客氣,含笑著請了她坐下。
睇了眼她的左手,抱歉道:“只是想請慕姑娘來說說話,不想姚家的小丫頭如此不機靈,倒是傷了你的手了。”
小丫頭縮了縮,趕緊識趣道:“奴婢去替慕姑娘取燙傷膏來。”
繁漪淺淡一笑,只靜靜看著圍繞在亭子周圍的小橋流水。
這宅子原是某位郡王爺的別院,修筑的極是雅致富麗,因為那位郡王牽扯進了厭勝之術里,被削爵落罪,私產便也全都罰沒了。
三十年前輾轉被皇帝賜給了姚閣老,又經三十年的布置裝點,不可謂不富貴了。
可見清貴世家的“清”字和兩袖清風的“清”,從來不是同一個字了。
邵氏出身遂州,算不上豪門大足,卻也有一個閣老父親。
可惜邵閣老早逝。
為了家族門楣不滅,邵老夫人便將這個嫡出女給了百年大族的柳家郎君做了繼室。
邵氏與丈夫是老夫少妻,年歲便是比姚柳氏更小了好幾歲,如今也不過四十有五。
歲月并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便是兩鬢間也少尋得到白絲,眼角眉梢的紋路清而淺,不比姚柳氏的凌厲,她的眼神更為深沉而平緩。
并不是一個愿意拿威勢壓人的,卻同樣不好應付。
邵氏抬手端了石桌上的茶盞輕輕撥了撥,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她的神色,寬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淺紫色的中衣小袖。
一只藍到發黑的鐲子半搭著衣袖半搭著白皙的手腕,烏碧碧的深邃,與那篤定而溫和的眼神同色:“韋雪的事,姚三爺已經與我和她大哥說了。”沁微,姚柳氏的閨名,“她是家中長女,自小驕傲,被長輩們倚重也嬌慣,自來事事都要掌控在手里,也不容旁人忤逆她的意思。詩韻、十足十像了她的性子。”
可惜又可嘆的搖了搖頭,“養成她們如今這樣子,也是柳家和姚家的不幸。連累了小輩們受了許多的辛苦。也連累了你母親與弟弟的性命。”
繁漪看了她一眼,柔婉和順中帶著點點凄楚,亦是不為所動。
不否認自家人的錯,然后下一步就是與受害者套近乎了。
邵氏細細瞧著她,紫色如意暗紋的氅衣,墨玉簪子斜斜簪著,雅致也得體,符合來吊唁的情形,卻也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看不透這個尚不過及笄的小丫頭。
一對上那雙沉幽的眸子,便仿佛整個人都墜進了無底的寒潭,除了深沉與悲哀,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