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念怔然，隨即笑道：“當然有啊。”
怎么會沒有呢，母親離世后，更容易數清楚的，應該是有幾個人喜歡她。
“姐姐，其實有很多人喜歡我。”他說，“好多人，可是只有我爸媽不喜歡我。”
那是他剛被張齊一家從福利院接回去。
他感嘆著新爸媽的房子很大，滿懷期望地憧憬未來。
但現實卻給了他不小的打擊。
先是養父，總是用厭惡的眼神盯著他，盯了一會兒就會摔門回到房間里，再是養母，雖然她剛開始對他很好，可漸漸的總會說：“怎么只能考這么點分？一點都不及我們佳明！”
佳明。
他記得這個人，幾乎是刻在DNA里的記憶。如果這個眾人口中優異自信的男孩沒有意外落水，大抵也沒有他被領養的故事了。
來到家一段時間，張揚喜歡把自己當作透明人，吃飯寫作業都躲在一邊。
可養父突然開始打他，用掃把用晾衣架甚至抽出皮帶就是一頓毒打，有時候原因可能僅僅是因為他多說了兩句話，惹得他心煩。
一開始養母是偏袒他的，可到了后來，那個女人總將自己看管不當導致兒子溺亡的事落在他頭上，邊打邊罵，“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她那么內疚，為什么死的不是她呢？
張揚冷笑著想。
再到后來，連安曉曉那個看起來溫柔的女人也開始給他使絆子，在他的床上，拖鞋里放針。
一條路走多了，也就木然了。
安曉曉的懷孕，說得上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張揚清楚地知道，一旦安曉曉的孩子出生，他就又會被人拋棄。
拋棄啊……真是一個好刺耳的動詞。
他的人生，怎么允許被人拋棄兩次？
“所以你就設計殺了他們？”季念看著他，心中有些五味雜陳。
一個受害人，在得不到幫助下成為了施暴者。
張揚滿不在乎地抬起頭：“對，熊成文對我爸的怨念很深，我就找到了他，讓他買了亞硝酸鹽，十點多鐘出門的時候，他們正在準備下午的飯菜，我把亞硝酸鹽全都放進了他們一定會喝的濃湯寶里，還有那個青菜。
“三點多鐘的時候，我回來，他們掙扎著看著我，用手緊緊掐著自己的脖子，就像當初掐我的脖子一樣，我就這么看著他們一點一點地離開，然后把他們搬到床上一起躺著，我其實蠻想跟他們睡在一張床上，聽他們講故事的。”
季念默了默，幾次張口卻欲言又止。
說什么好呢。
說什么都不好。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我萬萬沒想到王秉安他竟然去我家偷東西，把我故意放亂尸體的計劃打碎了。”張揚低頭揉了揉眉心，老成地笑著，“明明他什么都有了啊。”
“張揚，沒有人是可以被輕易拋棄的。”季念定定地看著他，目光里泛著星子的光亮。帶了些許柔和，“你要知道，只要你不拋棄你自己，就沒有人有資格拋棄你，有時候不是他們拋棄了你，而是你拋棄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