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走進小院的那一刻,無意中發現,自己曾經在深夜長跪的那塊石板,此時,仍然像個頑固的精靈,靜靜的呆在那里,似乎從來都沒有移動過……
他走到石板前,依然靜靜之中,默默許久。然后又在緩緩蹲下的那一刻,回想當初那個凄涼悲憫的深夜時,只覺的內心有種沉沉的寧靜,似乎就像大海里的一塊巨石,有種想浮都浮不起來的麻木!
然而,就在他回憶中,想起母親的那一刻,忽然一聲哈哈大笑的聲音,從屋子里傳了出來了。當他再次聽到熟悉又有幾分陌生的笑聲時,終于,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進去……
他一進屋子就立刻發現,雖然是新蓋不久的磚瓦房,但卻在凌亂之中的隱隱間,似乎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霉味。當他再看看,又突然停止大笑的父親,他那原本高大的身軀,此時瘦了許多。特別他那雙曾經讓人恐懼而又炯炯有神的眼神,此時,更像是風雨里的燭光,黯然而又飄忽不定……
那一刻,依然靜靜的劉溫,不覺間,感覺溫溫的淚水,忽如斷了線的水珠,難以阻止的,滑落他那蒼白而又無力的臉頰!
也不知過了許久,只見他帶著微顫的雙唇,面對著蒼然失色的父親,那一刻,他似乎像個世出的老者,好像早已失去了對愛與恨的感受!
可是,當他再環顧屋子里的一切,又在心酸泛起的那一刻,只見他慢慢舉起一雙顫抖的手,似乎帶著泰山般的沉重,終于扶著父親的肩膀,輕輕的說道:“是溫兒,是溫兒回來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爸……你說話呀……”
然而,任由劉溫如何吶喊,任由他的淚水如何洗刷,但他此時的父親,仍然像失去靈魂一樣,帶著幾分游絲和木納的眼神,左右環顧而望他……
不料,當他正在黯然悲鳴的無奈中,只見大伯早已佝僂的身影,卻已扶著拐杖走了進來!
劉溫發現年邁的大伯,便擦擦淚水,趕緊拿過椅子,扶著他坐了下來。可是,當他準備給大伯泡茶時,找了半天的水瓶,卻發現里面的水,涼涼的……
一直默默無言的凌峰,見此情景,就連忙從陳舊的木桌上,拿起了水壺像廚房走去。
此時,劉溫還沒來得及坐下,只聽大伯就帶著蒼老的聲音說道:“孩子,大伯知道你心里很苦,你母親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可是,把你盼大了,還沒來得及享福就走了。然而,更沒想到,你母親走了,你去上海了,你父親時常到你母親的墳前,一呆就是很久。有時嘴里還不斷的喊著溫兒……溫兒……!直到后來,不知何時,變的瘋瘋傻傻……不過,還好,平時有你兩個哥哥照顧他……”
而劉溫聽到這里,早已泣不成聲。此時,他似乎因為淚水的洗滌,對父親那往日的恨,仿佛已在不覺間,早已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種無奈的心酸與悔恨!因為他想,如果當初好好的安慰他,如果好好的照顧他,或者把他帶到上海,也許今天的一切,可能會完全不同……
但不管如何,斯日已去。想想好不容易逝去的仇恨,此時,卻又讓他在自責中,開始生出了對父親的愧疚。于是,在那片刻,他幾分愣愣的眼神,雖然開始有些迷茫,但他的內心,卻在掙扎與吶喊中告訴自己,因為父親的無知,已經讓母親離去,我不能再讓仇恨迷惑心智,再讓唯一的父親離去。我不能再讓痛苦繼續延續,我要徹底康復父親,我要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么?
當他想到這里,又逐漸開始慢慢平靜的眼神,似乎就像沉睡千年的戰神,在堅定的目光中開始蘇醒!那一刻,他迫切的想了解父親的過去,父親的童年,甚至爺爺奶奶的一切!因為他明白,一個人心理和性格,主要是來自于他的童年,甚至更遠……
所以,此時的他,已不再流淚,不再傷心。反而他那更加深邃的眼神,似乎在瞬間的成熟中,不知何時,又多了幾分淡定而又滄桑的無懼!
于是,默默之中,只見他緩緩轉身,對正在泡茶的凌峰說道:“凌峰,你先回家吧,我要在家里多留幾天,搜集一下父親的資料,準備把他帶回上海,進行康復治療……”
凌峰聽了,在安慰鼓勵的同時,表示全力支持。然后他在那里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告別劉溫,孑然一身的像個歸來的游子,于輾轉之中,再次跨進了自己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