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睡覺時很安靜，安靜到沒有人氣，從眉眼到唇齒，冷白的膚色好似天上的冰雕。
洛湘竹知她覺淺，撥了撥火盆，然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門，本打算出門配藥，沒想到門外黑黢黢的身影不知道站了多久。
多日不見楚馴樓，洛湘竹冷冷淡淡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心里清清楚楚為什么。
“師兄。”楚馴樓喚道。
楚馴樓是何等人物？打聽打聽就能知道，哪怕是龍城那位來了，也絕不可能在此人面前如此放肆。
但是洛湘竹做到了。
不可思議。
“師兄不敢當。”洛湘竹淡聲道。
楚馴樓安靜一刻，忽而一笑，陰沉沉道：“洛湘竹，你是不是覺得……我也會和宋意一樣被感情隨隨便便沖昏頭腦？”
他退后半步，此時半夜，燈火已息。
“我想吃牛肉面。”
洛湘竹眼神一動：“走吧，我做給你嘗嘗。”
門外兩人無知無覺，門后宋意靠著那是百無聊賴，恨不得直接下令，別他娘的嘰嘰歪歪了。
情情愛愛之事，宋意見過不多，卻好像天生敏感，在見楚馴樓之前便有此直覺，特意把自己多年珍藏贈予好友“保管”。
洛湘竹當時臉色特別好看。
宋意聽到“牛肉面”三字眼神都亮了一亮，深思熟慮，還是打算不去打擾兩人。
萬一這位楚樓主暗自記仇，她這個主公那可是騎虎難下。
這么琢磨著，宋意翻窗逃走，倒也不是正門不能走，完全是因為習慣。
黑影早早預料到主公這一舉動，特意牽馬在樓下等候。
他是宋意暗處的人，平日里并不會出現在明面上。
“隨我走走。”
宋意自稱“我”，顯然是要談談的意思了。
黑影是宋意從龍城帶出來的親信。
“上次你提到十一，作何打算？”
黑影沉悶道：“主公又有何打算？”
宋意不語。
腦海晃過那個聲音預測的未來，宿先生病逝，西南打亂。
自打她有記憶以來，宿先生代表的含義就是無情，她代表的含義就是趁手的兵器。
和洛湘竹交好，是為了北醫。
同暗衛訓練，是為了收買人心。
于望城久住，是為了掌握此城。
每一步仿佛都是精打細算，仿佛都是以尺子丈量好的，而她的目標，首先要統一西南。
畢竟這是她那個母親的夙愿。
恍恍惚惚，宋意想到那個未來，她的一心追隨鳳湘君，徹徹底底和龍城切割關系，是否曾有過掙扎出蛛網的愉悅？
宋意不知道。
“我的打算……和你是一樣的。”宋意緩緩答。
躲避永遠不是最終的解法，命運盤根錯節，天地行人，百態叢生，看似拋之腦后，迷霧散去，焉知回首不是初始，唯有一往無前。
黑影回答那個問題：“十一是屬下親手訓練出來的，主公不必擔心這一點。屬下與主公自幼相識，主公應知……屬下所求。”
宋意眼神閃過點波瀾：“自然，我會放你走，他日再見，再無今日主仆之情。黑影，你可明白？”
當然明白。
“他日相見，自當有名有姓。”
黑影答，看不到表情。
宋意想，他的表情未必有喜悅，但必定有堅定，像是心頭的大石頭忽而放下，先一步感知到危險的彌漫和新生的亮光俱在。
黑影聲音多了一份憂心：“主公，我這一走，最不放心的就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