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直將兩桶汽油都裝在后備箱里,拿了地圖和工具箱,坐上了駕駛位,熟悉了一下懷擋的用法,掛檔踩油門,大門已經打開,伏爾加疾馳出省委大院,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黨愛國展開地圖,充當起了領航員的角色,而關璐則躺在寬敞的后座上補覺。
伏爾加跨過淮江鐵橋北上,滔滔江水,悠悠汽笛,遠處的港務局大樓上空升起了三顆紅色信號彈,江面上的汽船在向大樓開火,炮聲傳到車里,劉彥直和黨愛國面面相覷,武斗正激烈,到處都是戰場。
當關璐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劉彥直一路飛馳,開到了山東境內,這年頭雖然沒有高速公路,但是道路上車輛極少,速度依然可以開的很快。黨愛國帶了一些這個時代的鈔票和全國糧票,買了燒雞、饅頭、白酒和香煙,當然少不了毛衣秋褲和厚襪子大棉鞋。
次日黎明時分,掛江東省牌照的伏爾加轎車出現在北京街頭,全國都在打到當權派,北京也不例外,只是因為是天子腳下,社會秩序相對穩定一些,黨愛國根據掌握的歷史資料,尋到了林牧學院,這兒是林牧部所屬的大專院校,也是林牧部造反的主力軍。
黨愛國說:“鄭澤如應該被關在林牧學院的牛棚里,這是我們的第一站。”
“到底是專業院校,連牛棚都有。”關璐故意打趣道,她雖然是理工科博士,但是文科底子不差,這點歷史常識還是知道的。
“牛棚就是學習班,關牛鬼蛇神的地方。”黨愛國一本正經的解釋,現在輪到他開車了,熬了一夜的劉彥直被強令到后座上休息。
林牧學院進入停課狀態,大學校園變成了斗爭封資修的戰場,報欄上貼著厚厚一層大字報,紙摞著紙,諸如“砸爛鄭澤如的狗頭”,“不老實交代就讓他滅亡”的黑字觸目驚心,凡是鄭澤如的名字,統統都歪著寫倒著寫,以示對其的鄙視之情。
教學主樓前的荷花池結了厚厚一層冰,枯葉被冰封起來,據說鄭澤如的情人孟曉琳就是在這里投水自殺的。
……
此時鄭澤如不在牛棚,而是靜靜坐在自家小樓里,他是正部級干部,組織上分配了一棟小洋樓,配轎車和司機,還有保姆、廚師等勤務人員,但是隨著局勢的變化,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他的家被抄了,很多有歷史意義的東西都被付之一炬,客廳里那臺蘇聯進口的收音機被小將們認定為發報機,誣陷他和臺灣有聯系,鄭澤如懶得辯解了,他心如死灰。
繩子已經懸在了梁頭,他實在撐不下去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個兒子,那是在白區堅持地下斗爭的時期,為了籌集革命經費,他把剛出生的兒子賣掉了,馬克思保佑,多年后父子終于重逢,但自己卻親手把可憐的兒子打成右派,逼得他跳樓自盡。
他想起了第一任妻子紅玉和第二個兒子,不知道他們在江北生活的怎么樣,解放后自己就再也沒有回過那里,看過他們母子倆,像那些戎馬半生的革命軍人一樣,他也娶了新的妻子,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大學生,還生了第三個兒子杰夫。
他想起了孟曉琳,那個林牧學院的俄語教師,卷舌音很地道,愛穿白色布拉吉,清純的如同白蓮花,比第二任妻子更年輕,更充滿活力和魅力,孟曉琳是他的情人,為他而死。
往事如同走馬燈一樣在鄭澤如眼前閃過,這一切他都不后悔,真正的**人是鋼鐵打造的,所有的親情愛情友情在他這兒統統一錢不值,摧毀他意志的是政治生命的終結。
國家亂成這樣,黨亂成這樣,難道這就是我們拋頭顱灑熱血的前仆后繼的目的么?
鄭澤如默默地將花白的頭顱伸進了絞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