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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來到街道辦事處,找到了張主任,一個四十來歲的干練婦女,道明來意,張主任很爽快的帶領他們去找王紅玉,一邊走一邊介紹情況:“這個王紅玉是老住戶了,解放前就住在這里,六十多歲,沒有工作,沒有老伴,有個兒子叫王北泰,在中學教書,最近家里又來了個親戚,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這家人挺老實本分的,沒什么出格的行為,也沒有海外關系,咱們街道都清楚的很。”
說著話就到了地方,這是一座修建在江堤附近的大雜院,冬日的清晨寒冷無比,路旁的水溝都結了冰,土路凍得硬邦邦,一輛輛自行車行駛在路上,車鈴叮當,路人疑惑的看著這輛北京牌照的高級轎車,尋思是哪位大領導來視察了。
“王紅玉就住在這里。”張主任率先進了院子,和鄰居們親熱的打著招呼,來到一戶人家門口,抬手拍門:“王老師在家么?”
門開了,一個清瘦的青年人站在門后,黑框眼鏡,藍布中山裝,口袋里還別著兩桿筆。
“你們家來客人了。”張主任說,回頭看了看鄭澤如,“就是這位老同志。”
青年人是鄭澤如的第二個兒子王北泰,今年他應該二十九歲了,他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時候,江東王陳子錕起義,江東省和平解放,大軍南下渡過淮江,父親就在那年離開了江北,前往省城赴任,臨走的那天,父親摸著他的頭說,早則一兩個禮拜,遲則一個月,一定回來接他們娘倆,沒想到這一別就是十八個春秋。
眼前的老人,依稀有父親的影子,只是蒼老衰弱,和記憶中的,報紙上的那個意氣風發的,春風得意的父親很難對上號。
“您是?”王北泰小心翼翼的問道。
鄭澤如沒有任何失態,他很平靜的自我介紹道:“我姓王,是你父親的朋友,路過江北來看看你們。”
不是他刻意隱瞞,而是多年政治斗爭的經驗在發揮作用,黨的基層政權街道辦事處都是由可靠的人員擔任,老百姓的家長里短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凡事還是低調為好。
王北泰急忙測過身子:“請進,家里地方小,見笑了。”
鄭澤如點點頭,邁步進門,鄭主任正想跟著進去,黨愛國叫住了她:“張主任,借一步說話。”
王北泰的家很小,只有區區十六個平方,一間屋子隔成兩半,里面是母親的臥室,外面擺著一張床和書桌,一個少年正坐在桌旁讀書,扭頭看見父親進來,不由得目瞪口呆。
里間傳來咳嗽聲,王北泰大聲道:“媽,來客人了。”
“撒擰來了?”熟悉的吳儂軟語響起,隨著一陣木床吱吱丫丫的聲音,王北泰掀起簾子,只見一個形容憔悴的婦人正半躺在床榻上,不時咳嗽一兩聲。
四目相對,紅玉一點也不吃驚,只是淡淡道:“哦,你回家了。”
短短一句話,鄭澤如鋼鐵一般堅硬的神經不由得瞬間崩塌,兩行熱淚無聲的順著臉頰流下,北京的部長官邸是自己的家,近江楓林路一號的別墅是自己的家,這家江北市棚戶區大雜院的破敗平房,才是自己靈魂的歸宿,真正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