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騎兵,兩千四百匹戰馬,從賬面上看似乎是一股很能拿得出手的突擊力量,但是這八百人放在茫茫大漠中如同滄海一粟,沒有后援,沒有補給,帶隊的是個十七歲的沒上過陣的少年,這場戰斗的勝算實在是太小了。
部隊前行十余里,隊伍中就開始竊竊私語了,老兵們都是在疆場上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了,豈能分不出任務的性質,輕裝急進,每人三匹戰馬,怎么看都是千里奔襲的節奏,可是如此重大任務應該派遣精兵才是,這算什么配置,沒有經驗和威信的小將軍,幾百個四五十歲的老卒,這不是奔襲,是送死吧。
漸漸地,雜音越來越大,整支隊伍都陷入了悲觀和懷疑的情緒中去,邊疆戍卒的生還率極低,這些老兵經歷了無數次生與死的考驗,個個都是尸山血海里出來的,好不容易退居二線,充當大營留守,現在又被大將軍的外甥假傳將令帶出去送死,他們豈能輕易就范。
霍去病毫無察覺,在他印象中,士兵就是毫無自主意識的一群木偶,聽令而行,軍令如山,動輒斬首,沒有人膽敢違抗和懷疑上司的命令,所以當手下幾個軍侯提出質疑的時候,他勃然大怒,手按住了劍柄。
“練兵而已,諸位都是百戰老將,連練兵都怕成這樣?”旁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老師在說話,劉彥直一身皮甲,頭頂鐵盔,眼睛在盔沿的陰影下,他是作為霍去病的貼身衛兵出現的,旁人也不懷疑。
“對,練兵。”霍去病道。
聽了這話方才放心,各自散了,隊伍繼續前行。
“應該讓我斬了他們!”霍去病恨恨道,畢竟是十七歲的少年,對于如何管理部下的理解非常簡單粗暴。
“殺了這幾個軍侯,誰給你帶兵?”劉彥直輕輕說道,“為將者,恩威并施,最主要是給部下希望。”
霍去病似懂非懂,這一次小挫折讓他不大開心,揮鞭抽在馬屁股上,縱馬疾馳,騎術這東西不在于天賦,完全是熟能生巧,匈奴人自幼長在馬背上,五六歲就能用小型弓箭射兔子了,但漢家兒郎哪有這個條件,騎兵們都是入伍之后才接觸到戰馬,騎術能比得過匈奴人才怪,而霍去病的生活環境非常優越,男孩子從小就跟著舅舅學騎馬,馬上功夫倒也不差,士兵們見主將弓馬嫻熟,不是想象中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公子,此行又只是拉練而已,一顆心放回肚子里了。
一夜過去了,霍去病的新鮮勁也過去了,長時間騎在馬背上的后遺癥出來了,他嬌弱的屁股被馬鞍子磨出了血泡,大腿兩側也紅腫了,而且行軍途中極其艱苦,風沙大不說,吃的也差勁,僅僅是管飽而已。
戍卒們的生活很苦,即便駐扎在營地里也不過是吃些粟米稀飯,面餅咸菜而已,偶爾有些瓜果副食,只有出征之前和大勝之后才有酒肉犒賞,平日里極少攝入動物蛋白,行軍打仗的時候連熱飯都吃不上,只有干硬耐儲存的死面餅子和咸菜。
軍用咸菜制作復雜,拿一尺粗布,用一升老陳醋浸泡,曝干,剪成一寸寸長的尺度,進食的時候就將醋布片放在嘴里干嚼,以此增加食欲,或者用三升豆豉搗成膏狀,加五升鹽捻成餅子,曬干,一頓飯吃棗核那么大一塊就夠了。
這樣粗陋的食物,錦衣玉食長大的霍去病實在難以下咽,他推說不餓,一口干糧也不吃,可是肚子里咕咕的聲音出賣了他。
親兵遞上水囊,霍去病喝了一口就吐了:“這是什么水?”
“池塘水。”親兵答道,從大營里帶出來的井水已經喝光,現在水囊里裝的是從綠洲池塘里打來的水,這池塘平日里是野馬野驢野駱駝們喝水的場所,水質渾濁,還飄著駱駝糞,能好喝才怪。
“這種水人怎么能喝,洗臉都不配!”霍去病質問道,此言一出,周圍無數目光投射過來,士兵們一個個嘴唇干裂,面色漆黑,骯臟的手上拿著面餅子,小心翼翼的喝著珍貴的水,這個小水塘無力供應八百騎兵,兩千多匹馬的飲用,能喝上一口水已經很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