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磊側了側身子,替她擋去了北邊來的寒風。
“沒什么,就是回想這一個半月的日子。”這一個半月,兵荒馬亂,他在這山坡上,看死去的人投入火里,看活著的人劫后余生。
太過殘酷。
他甚至看到有一戶人家,全家六口人,就剩下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那孩子下山的時候,抓著金甲衛的袖子,哭著問他該回哪兒去。
“王爺,從來沒有一場鼠疫能在短短的一個半月里結束。”張冉冉目光灼灼地看向顧明磊,“哪一次不是人間煉獄,橫尸遍野。可這次,京城依舊祥和。”
“這都是王爺的功勞。”
“我為我有這樣的夫君感到驕傲。”
顧明磊看向她。
“從來沒有一場鼠疫能在短短的半個月里結束。”皇帝在早朝上嗓音沙啞,也說了這句話,他的視線掃過底下疲倦的百官,最后落在了顧深身上。
顧深低著頭,沒看見他的目光。
“感染者三千四百二十七人,死者兩千,鼠疫之慘烈,眾卿有目共睹。也正是因為此…”
“小八功不可沒。”
顧深握著玉牌的手一緊。他似乎聽見百官竊竊私語的聲音,那些視線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顧明磊功不可沒,那顧晨呢?
云氏如今都還臥病在床,皇帝卻連一個封號都沒有給顧晨,只是一句厚葬。
可顧晨連具全尸都沒有,如何厚葬?
直到退朝,他都沒從自己的情緒里緩過神來,也就沒注意到董相走了過來。
“殿下。”董塵喊了他好幾聲。
顧深猛地回過神來,強打起精神:“董相。”
“殿下今日怎么上朝來了?陛下不是準您在東宮籌備皇太孫喪禮嗎?”
顧深微頓,他實在不喜歡董塵的直白。
董塵打量著他的臉色,也沒再往下問,只是彎下年邁的身子:“殿下,不知您可還記得容英王。”
容英王是先帝第四子,皇帝的同胞弟弟,不過他十八歲那年,跟當時的鎮南大將云輝一同征戰南疆,但他學藝不精,膽子卻大,硬要去偷襲敵營,結果被對方主將一箭射穿了肩頭,南疆又是濕熱,蚊蟲眾多,最后運回京城時,尸體上生滿了蛆蟲,不成樣子。
云輝護衛不力,本來是要押解回京,斬首示眾。
可當時南疆戰事焦灼,先帝在自己皇后的殿前站了一個晚上。
最后云輝被準許戴罪立功,繼續留在南疆為大靖征戰。云輝感念先帝恩情,作戰勇猛,膝下四個兒子,三個死在了戰場上。最后為大靖在南疆打下了牢固的基石。
此事一直是太傅教導帝王心術時最常用的例子。
先帝心胸廣闊,能不計較容英王之死,繼續重用云氏,更是大靖文臣墨客津津樂道的傳說。
顧深當然知道。
“殿下,為帝王者,應為天下計。”董塵提醒道。
顧深沉下了眸子,董塵是父皇的心腹,他和自己說這些話,是不是就是父皇要對他說的?他在提醒他什么?提醒他不可怨恨顧明磊嗎?
可他還什么都沒做,父皇就覺得他會對顧明磊不利。
嫉妒心在他心底瘋長。
憑什么,顧明磊從出生就備受父皇寵愛,就算到了現在,他的長子死在行宮,父皇先考慮的卻還是顧明磊。
他不明白。
明明他才是大靖儲君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