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映月一震,只覺指尖一跳,茶盞啪地落地。
是林映月說服澹臺就范的,她承認自己沒骨氣,但眼見的在劫難逃,不做退步未免吃虧。
澹臺一直是許多黨派暗中爭奪的數學奇才,且絕非虛名在外,他僅用半日功夫便破出了電碼、鎖定了敵臺目標。戎長風惜才,允了澹臺提出的兩項條件:首先不能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沒有破譯任務時,準他外出;其次立刻放師妹回家,另行篩選翻譯人員。
林映月下山時已經雙腿發軟,那監獄一樣的情報機關一陣陣回放在眼前,戎長風立在壁爐火光前的情景陰陰閃現,火光映亮的那張臉突兀跳進腦際時,一股不祥的感覺煞煞襲上來。
事情似乎是有步驟的,先是冰人來家閑敘,把戎三少爺這幾年與家族的斗爭毫不避諱的抖了出來,據說三少爺是鐵了心要打破包辦婚姻制度,為了反抗家庭專制,如今已在外邊私定新婚,戎家老爺戎敬裁雖然暴怒,但兒大不由爺,哪里服得管束!
林父聽懂媒人的弦外之音,也深知戎三少爺鬧婚變不是一日兩日,雖戎老爺戎敬裁不肯負義,但子弟叛逆,做父母的也沒奈何。
林父這里實在應該主動解約,之前按下不揭,是老舊思想作祟,怕壞女兒名節,但如今看來,事情十有八九是不成了,也便起了退婚之心。
然而與夫人商量時,夫人甚受打擊,連著幾日掉眼淚,林夫人說不信三少爺就真那般忤逆,能違祖上的遺愿,便是沒娶親前先放一個人在房里也不算什么,值得鬧起婚變來?全是自家不曉檢點,在家認幾個字罷了,偏是到外面念什么洋學堂,壞鈔而外,沾了好些個壞風氣,論什么新派新思想、講什么男女平等、社交公開,要出閣的年紀了,還不懂的些避嫌,跟澹臺少爺成日影不離燈的,叫人捉去了把柄……
映月聽到母親的怨詞沒得辯說,又受不得家里的怨艾氣氛,每日學堂里散了學都要在茹小棠的亭子間磨到起了街燈才回家。
那茹曉棠單與一個四十多歲的姆媽過活,茹家姆媽是被正室與姨娘夾擊,受不得氣,早年搬出來的,原是跟男人使氣,結果后來竟沒能再搬回去,把心一日過的比一日清冷,生無可戀,日日在那珠簾隔開的內室吃齋念佛,從不出來照應來客,好在這個家實在沒多少客,來來去去不過就映月一個,也不見得失禮,倒給兩個正值花季的豆蔻小女騰出了空間,整日價說不盡的閨蜜私語,喁喁而語間就把一腔輕愁淡化了。
種單調的閨言蜜語是她們全部的消遣,或許也是那個年代眾多女子的唯一消遣。在我的想象當中,民國的少年女子,她們是無端端就有些可憐見的,腕白肌細,弱骨纖腰,沒有一處是有力的,吃飯只貓兒似的一點點,走道兒也像輕梭梭的雀子,她們不懂潑辣是什么樣子,她們到老也還是小的、弱的,她們是無聲的,飄渺的,影子似的……
林映月就是這樣一道影子。青春年紀的她,日日用一條長長的粉綢纏著自己發育過甚的酥胸,纏過的胸平下去了,也就卸去了千斤負重,當她走在舊上海的弄堂里時,便是一個身子單薄的少女的影子……
是的,她還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少女,影子一樣的朦朧少女,她的心還小著,還不能過早預料人間的變數,她安詳地懷著一顆處子之心,在略帶古香色的閨閣背景里,影子一樣行云流水地活著。
戎三少爺鬧婚的事不能壓倒她,暗中明白澹臺于她情鐘,終身之事仿佛不必犯愁。
茹曉棠也常常打趣她,“澹臺少爺是伯父的愛徒不錯,不過,一日三登門,頻頻去府上造訪,卻也可疑。怕不是沖著恩師去的呢!”
映月知她話里有話,卻懶得回敬,偶爾駁幾句,也不過是作勢,總辨不過曉棠的樣子。
曉棠挖苦:“咦?嘴笨了呢!”
她笑著咬牙,恨恨罵一句,也就完了。
說起來,她絕非口齒不伶俐的女子,打小就話多,喋喋不休,趴在父親膝上,眼睛光光的,天上的星,水中的魚,草里跳著的蛤蟆蚱蜢,都要問問清楚。大了,跟父母話少了,知心話全留給同學閨蜜,卻也是閨蜜里頭話多的人兒。不過這些時真有些默然了,難免是為退婚的事,茹曉棠心下有數,便有意開導。
這日薄暮,茹曉棠又講澹臺:“澹臺斯玉這個人,祖籍蘇州,客居南京。據說祖產頗豐呢!”
“可不是,祖上給他留下的遺產有半座城呢。”映月先是不理,后來故意配合她,看她怎樣向下說。
曉棠哈哈笑,把手一拍,道:“你看重的是他的家室,還是他的人?”說著已從床上跳開去。映月捏著粉拳追打,“跟他什么相干,什么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