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曉棠說:“早上我去時,你家姆媽還跟我說起來,嫌你素淡,說:來也大半年了,該怨該恨也淡些了吧,女人不曉得低頭,只一味認死理怎么成,叫我多勸著你些。”
映月默然,奶娘是被戎長風洗了腦。
在這個世界上,多數人都長著兩幅面孔,一副出現在公務里,一副回歸到生活中。戎長風便是一例。
家里仆傭就沒見他生過氣、也沒見他黑過臉。于是奶娘忘了他過去的囂張。
當然換句話說,即使他仍然囂張,奶娘也希望她認命,好生跟他過下去,以求今后得個名分。舊派婦女大抵如此,只知道認命。然她是不能夠,自來就委屈,身子是不由自己了,心卻不受他擺布。
二人郁郁而行,終于無趣,叫了黃包車返家。路上卻遇上一撥游行的學生,堵了路,不好通行。
回頭見后面也已人潮涌動,返回繞路不可行,只好坐在黃包車上侯著。
前面的一堵空墻下,擁著一大群人。墻上醒目地橫著一幅白布黑字的條幅,上書“救國演講團”幾個大字。有穿了愛國布學生服的青年男子拿著一面小三角旗子,高高地站在人叢之上大聲演講,一群女學生在下面眼疾手快地散發傳單。
這些青衫黑裙的女學生讓映月不由有些失神了,她看到了自己的過去。
那時候,每逢新一屆畢業生離校典禮,她總會羨慕他們手中那剛發下來的畢業文憑。
多少次跟曉棠說:若我也拿著那紅絲帶子系著的白紙筒去照相就好了。
曉棠說那還不容易,總有那么一天啊。
可是她的心里卻莫名的有種不踏實,好像怕趕不上這種事情似的,為什么呀?
現在不必問為什么了……
想著想著就呆了,許久才突然回神。她得念書,她必須重返學堂,這是接觸外界最好的途徑!
一念生起,再也按捺不下,決計跟戎長風交涉,晚間跟戎長風說起,戎長風的態度有些搪塞,這讓她沉下了臉。
她慣于變臉子,而戎長風也慣于視而不見,對付對付就過去了,實在對付不去,才肯遷就幾句。
這時候戎長風覺出她不悅,只做不看見。
他這個人,自負是有雅量的,也自負是會生活并且懂生活的。別人說他兩張臉,那不是胡謅。高高在上六親不認,那是在辦公桌后的事情,一旦離開那里,他就只是一個食色性均不能免俗的尋常男人。
這樣一個男人,你讓他總守著一個冷冰冰的女子自然不合初衷,他也哄她,希冀博她一笑,若是博不來,也便作罷,畢竟是個日理萬機的人,叫他像干工作一樣全力以赴地對付女人,那是不可能。
但是他畢竟疼她,所以肯遷就她,這一點,是連奶娘吳媽都看得出的,也正是因為這種遷就,映月的態度就比初來時大為改觀,過去把委屈總憋在肚里,現在卻化作牢搔從口里流露出來。
在奶娘吳媽看來這發牢搔不是壞事,人與人之間的心結說到底就怕悶在心里不開脫,只要肯往外面倒,自然有倒完的一天。
說到牢騷,難免講話太多,映月并不很在行。和戎長風說話,她只慣于簡練,此時戎長風一再敷衍,她也是料到的,便道:“當初你怎么對我父親講的,他老人家自然是個村牛,也不是全聽不懂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