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郊外的莊園里,圍著池子新栽了一片蒼翠的竹林,微風從水面拂來,清涼的水汽穿過竹林,伴隨著鳥雀的鳴叫,枝葉間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片竹林無論是規模還是樣式,都像極了長安某處宅邸的后院,唯一不同的就是竹亭換成了簡易的竹屋,始終不變的是此間的主人仍然是那個精神矍鑠的老人,王允。
紙與帛在青銅盆里以不同形式的燃燒著,縑帛緩緩燒成一團黑色的污垢,而紙張則是被燒成灰燼,上升的熱浪帶著紙灰緩緩飄出窗外。王允坐在席上,若有所思的看著那盆燃燒殆盡的火焰。
火焰里燒著的東西,有的涉及到他與士人就如何謀誅宦官而交換意見的信件、有的是他與黃琬等人商議謀刺董卓的計劃、也有的是他自己這些年的心得然后,再是他今年與袁紹交往的信件。
說來也好笑,他本來與袁紹聯合的起因還只是想借袁紹的助力,聯合劉虞等人,這樣雖不能重返朝堂,但也能夠遙控朝堂之上的關東勢力,繼續推行自己所奉行的施政理念。可誰知道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自以為志同道合的盟友們在別人眼中全是笑話。袁紹利用他混淆視聽、掩人耳目,黃琬等人坐視不理,眼看著他步入深淵。
王允天真的幻想直到他得知河東豪強叛亂、袁紹趁勢叩擊壺關后驟然破滅,他驚恐又羞愧的發現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在給人耍猴戲,原來所有人都在利用他、原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的笑話、原來所有人早就不需要他了。
他站了起來,環顧四周,這間竹屋如今已是空蕩蕩的了,只剩下桌案上的一卷書簡,安靜的攤開在桌案上。王允坐在桌邊,伸出手摩挲著將竹簡一個個串聯起來的熟牛皮繩,由于經常性的翻動,再堅韌的牛皮繩子也有磨損斷裂的一天。他看著那些發舊的繩子,又不nn向書簡上刻著的幾行字。
口中喃喃的念叨著這番話,身后迅疾的腳步聲漸漸接近了,卻戛然止步于屋外。王允向著門口瞥了一眼,將那卷孟子仔細的卷好,再用繩子綁定,把書簡伸向仍舊燃燒著的火盆上方。
他這回是真錯了么
自己只是想將漢室扶回正道上去,擔心幼主治國太過操切,所以才不甘寂寞,想重回中樞發揮余熱。他沒有圖謀n、沒有參與叛逆,僅僅只是想借尸還魂,再度復起,可就因為這樣,所以他就錯了么
或許他本沒有錯吧。
火焰里的紙張縑帛已經變得焦黃,恍然間王允有種錯覺,他這一盆火燒掉的不僅僅是信件與要文,更是他這輩子堅守的理念。他想起自己在長安居住的那間府邸,那個院里的竹林,如今是不是已經有竹葉開始蓋滿路徑了
“還是留著吧”他嘆息一聲,把書簡收了回來,無比珍惜的撫摩著,走出門外,將它交給了門外的來人“老夫沒什么好給彥云的,就把這個給他。”
長子王蓋接過書簡,隨即回話“天使來了。”
王允挺了挺背,他身材本來就高大,此刻竟是比拱肩縮背的兒子王蓋還要高一些,像只假寐的老獅子突然警惕的爬了起來,準備迎接進入領地的客人“他見完劉伯安了”
“喏。”王蓋被王允突然顯露出的威勢所鎮住,他有些膽怯的和盤托出“劉使君守土有功,天子增其食邑六百戶,賞錢二十萬,黃金五十斤,又賜安車駟馬、及玉具劍等物。”
“嗯、嗯。”王允輕點了點頭,緩緩說道“他這回贏了,這是他應得的,下一次可就未必了。”
以厚道著稱的劉虞這一回成功隱忍,采取與王邑同樣的欲擒故縱的計策,扳倒了最大的掣肘王允,從此以后他就能在并州盡情的施展,并以此為踏腳石,前往更高的地方。只是劉虞自身也有致命的缺陷,現在還不明顯,但在王允的眼中,這將可能會使他重蹈自己的覆轍。
“那、那咱們呢”王蓋不明白這些,只知道自家已經因為私下結黨串聯而陷入危機,他忍不住說道“天使這次來會是什么意思”
“還能是什么意思老夫謀算一生,誰知看錯了袁氏小兒,為人算計,落得這般境地,都是我應得的。”王允落寞的嘆了口氣,對王蓋說道“告訴王文舒,他們沒有下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