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士孫瑞佝僂著腰,半垂著黑白雜生的頭,雖然仍閉著眼,但語氣擲地有聲,顯得他的態度很是認真“扶風宋氏從壯武侯宋昌輔佐孝文皇帝繼任大統的時候開始,便沿襲至今。數百年雖未再出過什么名臣儒士,但好歹顯貴過幾次,自然有他們的處事之道。”
“這種給自己人招惹麻煩的處事之道,我看也高明不到哪去。”馬宇冷笑著嘲諷道“整日里就想著靠女兒光大家門,他也不想想,耕讀傳家才是正道,我家由武功轉經學,數百年乃得以有如今這般家世宋氏創業比我家還早,臨了到頭卻還是這般妄圖女子幸進的模樣,一朝煊赫有什么用在宮里被人害死的宋氏女難道還少了么”
他這話順帶提及了宋氏在朝堂立身的風格,也不知從那一代宋家人開始,宋氏便不甘于苦研經書熬出頭,將歆羨的目光看向了當朝那些聲勢煊赫的外戚。在他們眼中,家中女子一朝選在君王側,而后立即澤被家人,這無疑是一條見效快、收益大的終南捷徑。
于是宋氏雖然依舊在走經學傳家的主流,但實質上已經開始舍本逐末,往別的地方鉆營了。最后功夫不負有心人,扶風宋氏通過共出了兩個皇后,一個是孝章皇帝的貴人,由于她生下的皇孫劉祜后來繼位成了孝安皇帝,故而被追封為皇后,只是在那之前,她就已經因受寵而遭受譖毀而死另一個則是孝靈皇帝的第一任皇后,同樣也是死于宮廷斗爭。
接連兩個皇后的斃命,導致扶風宋氏旋起旋滅,驟興驟亡,既沒有留下什么好處、也沒有落得什么遺澤。如今宋泓竟還想著走前人的老路,雖然宋都比前輩更得圣寵,與皇帝感情更深,看上去有那么一絲希望。但在馬宇眼中,這種想法仍舊幼稚的好笑尤其是在沒有他們的幫助下,就更加猶如癡人說夢。
士孫瑞睜開了眼,倒是沒顧得上看他,反而是轉眼看向了馬日磾,語氣里帶著規勸“他想領頭,你讓著他就是了,左右不過是一個招風惹雨、沒半分益處的名頭,留著又有何用你看楊氏現如今可曾在乎一直忸怩,反倒還讓對方鬧出情緒來了。”
話鋒輕輕一繞,居然落到馬日磾原本就不愿透露的心事上來了,而且這規勸里頭批評的意味占得多些,馬日磾聽了更是不悅,暗地里不由得說道你沒有占著這個名,你自然說的輕松自如了。
心里這么想著,說出來卻是另一番話“我是沒想到他會如此執著,如今中宮穩固,未有失德宋貴人又沒有誕育皇嗣,現在說起這些,未免太早。”他自嘲的笑道“可惜他既是誤解其意,也太過操切。”
士孫瑞知道他是借此閃避,如果他真有此意,那還會鬧出這種事來于是輕笑了一聲,想到這么多大事合起來將帶來的后果,一顆心頓時冷了幾分,擠壓已久的怨氣忍不住冒了出來。士孫瑞目光微變,連忙換了個題目開口道“吏部尚書傅巽已經開始著手去查左馮翊河工與道路的進展了,華子魚的奏疏上的太是時候。”
“確定要整頓吏治了”馬日磾沒有注意到士孫瑞態度的變化,認真的說道“我本以為這事情只到萬年令伏法為止。”
前萬年令因失職、瀆職、荒怠等罪名被皇帝殺雞儆猴,馬日磾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倒霉鬼剛好撞上了刀口,后來新的萬年令華歆對萬年縣的政務一言不發、未曾落井下石,也似乎證實了他的猜想。
可惜他這回猜錯了,平原人華歆一直在等待著時機,選在皇帝對關西士人的不滿情緒愈來愈大,彼此斗爭的關鍵時候突然來這么一遭,把上任的所有荒政全部抖落出來,連帶著還揭露了臨近其他幾個縣邑的狀況。成功獲得了眾人的目光,并成為了皇帝拿來向左馮翊官場開刀的借口。
士孫瑞不禁憂心忡忡。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