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焉仍是笑著,渾濁的眼珠似乎看盡了一切,他用緩慢且堅定的語氣說道“綿竹城內除了官署、府庫,還有許多民居也遭受天火。除了來敏以外,老夫先前想來,應是綿竹福薄,擔不起天子之氣況且天咎之地,何以能為一州之治老夫已然下令,移州治于郕都,擇日遷移官署。”
“嗯”盧夫人這回著實是吃了一驚,絲毫沒料到劉焉會做出這樣一個決定,葭萌關與綿竹之間只有二百余里,其間只有一個涪縣還算堅城。等明年張魯起事,大軍可乘葭萌關守軍不備,一戰拿下,隨后僅憑一個涪縣根本攔不住張魯兵鋒,益州方面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緩沖來應對危局。
但若是將州治遷到郕都,彼此之間的距離就會變成四五百里,中間更是會多出綿竹、雒縣等堅城作為門戶。尤其是雒縣,那可是益州曾經的州治,城堅池深,是從北往南通往郕都的必經之地。屆時稍有遷延,趙韙等手掌強兵的益州豪強就會趕來救援,張魯等人的計劃就會有覆滅的危險。
“這會不會有些唐突了”無論如何,盧夫人都不能坐視此事發生,她試圖勸劉焉回心轉意,道“當初使君之所以摒棄雒縣、徙治綿竹,不就是因為擔心雒縣集合豪強,勢大難制么如今郕都深處腹心,蜀中閥閱高門云集,其勢尤盛于雒縣。妾身私為使君慮,若是移治,恐會有大權旁落之虞。”
說完,她又偷偷觀察了下劉焉的神色,見劉焉似乎是一臉認真地在傾聽她的意見,盧夫人心里有了底,試探性的說道“不若移治于涪縣,吾兒張魯為使君鎮守漢中,向來視使君為父,有吾兒從旁威懾,諒蜀中豪強也不敢輕視使君。”
對于想要壓制蜀中豪強、防止被本地士人架空的劉焉來說,這是個很中肯的建議。在盧夫人看來也是如此,劉焉也無拒絕的理由,然而這一回,她卻想錯了,以往幾乎對她百般順從的劉焉在此刻十分固執“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劉焉引用了一句班超的名言之后,不容置疑的說道“若沒老夫鎮著,彼等恐會愈加驕縱,而況移治涪縣,反倒會示弱于人,非我所愿也”
盧夫人敏銳的從劉焉的話語中察覺出了關鍵,緊張的問道“使君莫非又要假讬他事,懲治豪強”
“老夫身子不行了。”劉焉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目光復雜的看著盧夫人,道“老夫膝下四子,有三子皆在長安,唯有劉瑁尚在身邊,可他卻資質駑鈍若老夫不趁還活著的時候,多為他鏟除荊棘,以后如何放心托付與他”
原來是為了劉瑁那個傻兒子,盧夫人這才明白過來,心里冷笑著,轉念想到,若是劉焉在死前再狠狠得罪一次蜀中豪強,日后張魯南下,行軍會愈加順遂。
想到這里,盧夫人也略作動容的點頭說道“婦人淺陋無知,未料到使君謀慮深遠,讓使君笑話了。”
劉焉似乎說累了,不再理會盧夫人,只極其輕微的嗯了一聲,緩緩閉上了眼。那眼底掠過的一絲冷意被很好的掩飾過去,任盧夫人再是精通鬼道,也不知人心難測。
憑借著劉焉在蜀中的積威,將治所遷入郕都的決策很快就被各級官員執行貫徹了下去,不到短短幾天,劉焉以及親族、州府的核心官員便趕至郕都。于此最高興的,莫過于是蜀郡的豪強,因為州治的遷移極大的提高了郕都乃至于蜀郡的政治地位,也增長了他們手中的權勢。
至于劉焉會不會像當初殺王咸、李權等十余名豪強一樣對待蜀郡豪強,蜀郡各家倒是沒多少憂慮。畢竟劉焉都這么老了,聽說還得了重病,再如何也得為自己兒子的前程考慮。
父死子繼的州牧,光武中興以來還從未聽說過呢
劉焉要想行此大不韙,將州牧的權力平穩過度給兒子,就必須要得到益州豪強的支持與認可。所以劉焉這次移治郕都,絕不是為了震懾宵而是主動向豪強們釋放和解的信號、以謀求雙方的利益交換與妥協。
就在劉焉準備拖起殘軀,逐一召見各家名士的時候,終于得到機會出府的來敏,也在暗地里通過費氏、以及吳懿、吳匡兩兄弟的牽線搭橋,與蜀中各家豪強密切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