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有明詔”王絳細心的發現了麋竺話語中的不尋常。
“若有明詔,易為關中豪商所探知,此事就當出其不意。”麋竺顯然是身負王命而來,一言一行都直接流露出皇帝的意圖,說話也帶有一點斬釘截鐵“陛下說了,要把這次平抑谷價當做一場仗來排兵布陣,彼等豪商不仁不義,此次絕非是讓彼等畏威而退,而是要一舉蕩清這些宵小,以警示后人,收拾民心”
麋竺難得說這么重的話,王絳倒是愣怔了一下,心知這烈日之下不是說話的地方,遂伸手示意麋竺移步。麋竺客氣的推辭了一會,與王絳二人并肩走上石階,至于平準丞鮑出,王絳自始至終都未曾認真看過他一眼。盡管鮑出有著殺賊救母的孝烈之名,但平準監刺奸窺探的職權,還是讓王絳這個純粹的士人有些發自本能的不喜。
鮑出面色不改,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用右手習慣性的往腰間拍了拍,那把皮質黯淡的劍鞘被拍出啪啪的聲響。這仿佛讓他心下安定了稍許,而后便抬腿跟在麋竺等人后頭,往太倉走去。
“關中之重,其在京兆、京兆之重,其在長安。”既然是身負皇帝所托,王絳便處處表示以麋竺為主的自覺,何況麋竺的身份非同一般,與衛將軍王斌有姻親、就相當于是皇帝的親信,王絳自然不敢怠慢。麋竺客套一番后也不做推辭,他沒有選擇去王絳辦公的官署里說話,而是請王絳帶他與鮑出來到此處最大的一間糧窖內。
這座倉庫是數十間倉房組成,由于他歷史悠久,是從前朝便沿用下來的老倉窖、其儲藏空間與條件又足夠大,是故被皇帝賜名興平倉。興平倉從外表上看只是幾座規制普通的大屋,走到里面,除了一座高大的錐形土山,以及四周零散擺放著一堆糧谷以外,什么都沒有。
麋竺在東海時經手財貨無數,在這座號稱太倉最大的興平倉內,他僅是狀若無意的掃了一眼,便粗略算出這庫房中存放的糧食不過六七千石。光是這么點數字,實在有負興平之名,但麋竺毫不意外,反而胸有成竹的在王絳的帶引下往正中走去,一邊走,一邊順著前面的話繼續說道“是故,只要長安物價平抑,關中這潭水便再無波瀾,這場仗”
他忽然在一處停了下來,慢悠悠的側過身,面對著王絳、鮑出等人,很篤定的說道“朝廷就贏定了。”
王絳沉聲應道“麋君說的在理,關中物價關乎黎庶生計,僅憑官府賑濟尚不足應付,還得仰賴太倉才是。”
麋竺平視著眼前隆起的錐形黃土,聽了這話,略微動了些許神色,卻沒有應答。一旁沉默的鮑出像是終于找尋到自己說話的份了,鏗鏘有力的說道“賑濟是官府的事,朝廷已遣派侍御史分赴各郡,不消太倉出面。于今之計,太倉要做的是配合打擊商賈,平準均輸”
王絳眉頭一皺,不禁朝鮑出看了一眼,見對方一副底氣十足的模樣,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似得,轉而看向麋竺“這也是國家的意思”
“賑濟災民、平抑物價,各行其是,如此方能得統籌之效。”見對方問話了,麋竺無法回避,只好溫和的說道“王公莫不信我”
這么大的是,王絳自然是信對方不會弄虛作假,長期以來,他一直都是個邊緣人物。能坐到太倉令的位置上,全靠的是他多年來辦事踏實穩重、不參與是非。既然有麋竺敢于承擔,王絳也不再多說什么,徑直繞過了這個話題,伸手指了指跟前這方既寬且長、像是墳墓封土堆一樣的土山說道“這里藏有二十萬石麥粟,皆以麥糠、干土、草席等物混雜掩埋。我這些天讓人將上面的雜物都清理了些,就等麋君帶王命來了,方可動土開倉。”
“太倉中還有多少類同此倉”麋君簡單觀察了一番封土,確定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后,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