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溥臉色森冷,一時沒有去接,饒是平日里再如何中立、守成,一旦遇見利益攸關的事后就會失去公允。這次雖說朝廷只抓了京兆的豪商,但左馮翊、右扶風的豪強無不戰栗。為了保證自己不會同樣深受嚴懲,就只能不讓朝廷開這個先例,這些日子勸皇帝寬赦冤獄的輿論甚囂塵上,其背后未嘗沒有這些人的鼓動。
作為馮翊甲族,郭溥的家人也有不少牽涉其中,原來是仗著司徒馬日的勢以及每遇旱災都會行此一事的慣性,沒把這個后果放在心里。如今皇帝是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郭溥也著實失了往日為官的準繩,就在他想著要不要動用權力將其擱置下來、等向馬日問計之后再做打算時,法衍干咳了兩聲,悠悠開口了“我等來時,陛下于承明殿會見諸公、有過這么一番話,不知郭公可有耳聞”
郭溥凝著兩道白眉,向某一處拱手說道“不知圣訓”
法衍一手撐著席榻,變坐為跪,然后慢慢屈起右腿,站了起來,很是艱難的樣子。楊沛見狀,立即越過桌案扶他,法衍許是坐久了,兩腿有些麻木。他在楊沛的扶持下原地站了會,伸手拿過楊沛手中的文書,傾下身來,將其放在郭溥身前的桌案上,再順勢往前一推“求雨得雨,旱豈無因這是陛下的原話,依我所見,凡事皆有其因。上天之譴,不可不察,若非獄有冤屈,則必然是獄有大賊了。”
“求雨得雨,旱豈無因”郭溥小聲復述道,不由得出神。
這時法衍與楊沛二人皆已走到建禮門外,途中,楊沛仍有不解道“圣意已定,郭尚書若仍不聽受,自有陛下裁決,法公何須與他多費這番口舌”
“孔渠,你就是太剛強耿介了。”法衍輕輕吁了口氣,作為他的副手,楊沛的辦事能力以及對律法的熟稔程度遠在他之上,他也向來欣賞這個敢闖的下屬。只是這天下并不只有法,在法之外還有人情,這卻是楊沛所不屑為之的。
法衍一來是料想自己身體日漸虛弱,兒子法正年紀輕輕,得給他留下一個助力,免得日后法正在朝堂之上無人可依、二來又是不忍見楊沛過剛易折,于是諄諄教誨道“郭尚書最不喜嚴刑峻法,你這般咄咄,反倒使人不快。須知除了剛強之術,還有委婉之意。”
無論如何,總之是他們此行的意圖都已達到,楊沛也不愿拂了上司的一番好意,立即順從的應了下來。
隨著刑部尚書郭溥、廷尉法衍、御史中丞桓典三人聯袂上疏,對駱伯彥等人一致認定危害社稷,急需嚴懲的奏疏激起了千層浪。對于這樣的判決,現有的承明殿大臣們紛紛表示默認。經由皇帝允準,很快,駱伯彥等人便被下令押赴東市處死,懸首市亭三日,其資財一概抄沒,家中所存谷麥數十萬石,全用作接下來的賑濟。
此舉一出,朝野著實震了一驚,還記得不久之前益州豪強阿附劉焉、劉瑁,為虎作倀,皇帝拿下益州之后,出于寬大,特意只讓他們罰金抵罪了事。雖然罰了他們一大筆錢帛糧谷,讓許多豪強傷筋動骨,但好歹留了性命。如今皇帝對關中僅僅只是哄抬糧價的豪商痛下殺手,其中的差別,難免不讓人以為皇帝厚此薄彼,有失公允。
就在這個時候,廷尉法衍又緊接著上疏,稱駱伯彥在獄中得知自己將死無赦,為了祈求皇帝寬大,特意交代了另一樁被他死守的辛密“言稱駱伯彥與侍御史侯汶倒賣太倉糧,其以陳谷摻砂石、換太倉新谷,每石谷輒奉二千建安錢于侯汶。”
董承與吳碩面面相覷,侯汶曾被御史中丞桓典極為稱贊,而桓典又是尚書令的有力競爭者之一。由于桓典是帝師,董承與吳碩在算計裴茂、陳紀之余,投鼠忌器,不敢針對桓典。如今自詡御史臺無不潔之臣的桓典遇到了這等事,眼看尚書令是著實無望了,卻不知這是巧合還是人為。
“你說。”董承一邊拿著筆,在紙上輕輕勾畫著,一邊問道“會不會是有人在暗中助我不然這出現的時機也太巧了些,偏就在輿情紛亂的時候駱伯彥招供、偏就在尚書令一職懸之未決的時候,憲臺又出了事。”
“依在下之見,讓桓公心生慚愧、無緣中臺倒在其次。解陛下當前之憂,方是重中之重。”吳碩輕聲說道。
董承看完了一份奏疏,順手拿起另一份,眼睛習慣性的往上瞟了兩眼,正要待說,卻忽然停了下來。他快速的瀏覽了一遍那份奏疏,忽然將其重新卷了起來,收到袖子里“我知道是誰了。”
吳碩訝異的看向董承,問道“不知君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