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聽話此人,按趙夫子本心來說,自然不算是什么正人君子出面告發宗族,本就是落井下石的忌諱之事,更不說他告發的還是親父、嫡母與長兄,在禮法上來說,長輩德行有虧,為人子女的也只有默默忍受,設法周全,這樣公然首告,還改了姓名,取了謝聽話這樣的名字,可見其人所言哪怕不假,也必定是個毫無氣節的奸佞小人。
尤其按文章中所說,買活軍的一貫做法,以及延平郡王年紀,其母年紀推測,謝聽話年歲不大,又不曾得寵,也自然不會有從犯的嫌疑,二等罪犯,不過服役七八年而已,九年是最多了,如今刑期都已經過半了,還突然興出這樣的風波,導致買活軍發了砍頭令,趙夫子心底對謝聽話不免是十二萬分的看不上,但卻又不由也想只怕是礦山的日子實在太苦,把原本好好的人兒風骨全都折磨沒了,才有這樣的事。
謝聽話的信里,卻是開宗明義,一開始便說了趙夫子心中的幾處關節先說誣告的疑慮,信中說道,諸位仁人君子,與鄰居難免罅隙的,見了文章必定有無謂的擔心,卻是大可不必如此,六姐圣明,遠在諸位想象之上,此次由我首告之罪,若不是尋來幾方人證,又有尸骨為憑,也萬萬沒有這樣容易定罪,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只要不是屢出人命案子,一些鄰里商戶的糾紛,倒也沒有那樣容易就家破人亡了,買活軍辦案程序嚴格,更士更是誰的情面都不看,便是如此鐵證如山的罪過,也將我審問了數次,言行舉止深有法度,絕不會冤枉了一人。
趙夫子一看,心底便是一寬了說到底,他們家每年和佃戶談租子,少不得雙方對壘,也有彼此鬧事的,要說私下放債,年終追債,在富戶中也是人之常情,但要說勒逼著債客賣兒鬻女,乃至年年鬧出人命案子,那也是不能的。一府之中,這樣目下無塵膽大妄為的架勢人家也不會多,否則城里亂成什么樣子了
若是按這樣所說,最多是家中清出賬來,把那些利息高于大誥規定的欠條通通燒掉,那便死無對證了,倒也不愁被人接團誣告,栽派些逼良為娼、逼死人命的罪名來。在闔家倒霉的威脅之下,按著買活軍的老規矩,趙家分家獻田,忽然間也變得很可以接受了,若是要被誣告了送去礦山,那確實心里也是接受不能。
再往下看去,便是說到自己為何改名,在礦山中的生活如何,為何首告了親父若有那族中確實做了不法之事,自己并未幫手,卻也被連累著入了礦山的,萬勿灰心喪氣,覺得一輩子就此斷送,須知道,對買活軍若是真正無用,永不接納之輩,早已死了,若是活了下來,那便仍是買活軍的子民。我等在礦山中,名義不是服刑,而是勞動改造這詞語是極精確的,因我等自小不事生產,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早已習慣了不為生計操勞的日子,看人之時,每常又懷著等級之念,自以為自己高高在上,和買活軍中其余活死人壓根就不是一片天地的人。
這樣的態度,便是沒有判罪,流落在買活軍治下,又能有什么好呢大膽說一句,只怕也是餓死的命。礦山中雖然有勞作之苦,但本意卻是通過勞動,對我等進行改造,令我們從根子上扭轉了這些人上人的念頭,如此,改造結束之后,方才能安身立命,重新找到自己的活路。我等在礦山之中,一應福利從不敷衍,和那些非是勞改,只是入內做工的活死人,飲食起居并無差別,可見六姐心中,依舊視我們為自己人,改造結束之后,照舊被社會接納,并不愁生計無著,暗淡至死。
看得出來,他這番話是真心實意,全是掏心挖肺懇談的口吻,趙夫子雖然自忖并無去礦山的風險,但看了心里倒也舒服了些,暗道,“六姐菩薩心腸,買活軍行事果然還算寬仁,若是換了別的軍隊,改朝換代之時,進城以后,富戶皆殺,走到哪里屠城到哪里,也不是做不出來,橫豎農戶在村里,城里活著的都是些可有可無的人,除了工匠以外,便是都殺了也沒什么妨害。”
再看下去,謝聽話便說起了自己首告父親的原因,我自小在郡王府長大,因為母親的緣故,遭了長兄不喜,時常派下人前來呵斥責打母親,王妃也是冷而淡之,從小待我頗好的丫頭,因為沖撞了她建藏尸密室,回到我身邊便惴惴不安,私下對我吐露實情不久,便被滅口殘害。父親對我,也是視若無睹,可笑是,即便如此,自小被仁義道德教養,入了礦山之后,我仍然從未興起過告發長輩的念頭不僅是覺得孝字大過了天,這樣做似乎違背了什么天公地道的道理,另一個想法,也是害怕自己真這樣做了之后,哪怕減刑出去,也被旁人不齒,都認為我是個不肖子孫。
原來這其中的道理,他也清楚,但謝聽話又說,平心而論,究竟是害怕被社會排擠多呢,還是打從心底認為子不言父過多呢子為何不言父過呢仔細想想,父母對我有何恩義便是給我吃穿,我也因此做了苦役,算是贖了些罪過,父母生育子女,是父母的恩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