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親人們,有些來南洋尋找他們了,有些得到的只是一封簡單的信件,講述了在美尼勒城發生的慘案,隨信還有一些碎銀房子賣得相當便宜,但是,經手人和商船都并不從中抽頭,五六兩銀子,就是這些背井離鄉的南人留下的全部遺贈。
后來的人也都毫無疑義地付了這筆錢,并沒有人耍無賴,因為澗內并非是一團散沙,恰恰相反,在買活軍出現之前,澗內可能是全天下最有規矩,最和諧的城鎮了能在澗內安家落戶的,全都是福建、廣府兩道出來討生活的漢子,而且一定有訓練有素的漁民帶路牽頭,他們在來路上也要幫著船員干活,早已習慣了有規矩的生活,真正的無賴到不了澗內,就算來了呂宋,華人也有很多辦法來治他們。
而且,這些華人,全都是以宗族為單位,一幫一帶這樣遷徙過來的,福建、廣府兩道,地貧難種,多以出海打魚為生,千年來的規矩,已經浸透了骨髓,出門在外,同鄉人就如同船人,必須緊緊抱團,私心過重則如一團散沙,任人欺凌不要以為澗內被屠殺的前輩,是因為太和善了才被人如豬狗般殺死,海上男兒怎可能如此死去他們是死在戰場之上,拼到了最后一刻
島上的西洋人一樣付出了不少血的代價,最后才憑借正規軍無可爭議的戰力優勢,以及武器上的代差華人這里連火銃都沒有,弗朗機人可是個個盔甲齊全這才打贏了這一仗。就連澗內的婦女,也在弗朗機人闖入時冷不防用刀帶走了幾個。
這些都是幸存者在講古時常說的故事,他們指點著洞開的院門,回憶著自己收尸時的情景,“人就死在臺階下,一條長長的血痕一直拖到門口她藏了一把小刀,一下就捅到那個紅毛番的肚子里,又攪了一下,那個洋番的腸子都流出來了,別人只能把他拖出去,留下她一個人的尸體在那里烈性女子,年年七月半我都給她上一炷香。”
每年七月半,澗內都大做法事,后來的華人們平時不動聲色地住在兇宅里,好像就沒這回事,但到了中元節這一天,在城里做事的華人也要請假回家過節,六十歲的老爺子也會抽一袋煙,隨后叫上幾個相熟的老友,背上一刀黃紙,慢悠悠地走在小巷里,在一些稀松平常的角落停下來,用燭臺燒幾張紙,看著灰燼溫柔地落在黃土上,路翻過了,血痕就藏在人們踐踏的實土下方,一尺兩尺
當年的幸存者,現在還生活在澗內的只有一百人不到了,他們很多都死了,南洋這里天氣太熱,華人們要討生活,總是活不久的,六十歲就算是高齡了。這些老華商也并非人人都孤苦伶仃,原來的家人死了,后來的宗親又從國內航海到了這里,他們已有對呂宋基本的了解,融入得總比那些全然的陌生人要快得多。
新來的華人們,比原來的那些更低調,他們不再挑釁總督府的權威了,總督府對他們也多了一絲寬仁,死去的一萬多個華人似乎用自己的鮮血建筑起了一面沉默的高墻不論根本原因為何,上一次屠殺的直接誘因,是總督府對華人的蠻橫役使,以及華人的過激反抗。總督強迫華人操舟出力,去攻打當地的蘇丹,而憤怒的華人水手直接把尖刀送進了他的脖子。一萬多人因此死去,總督府發現少了華人他們的生活根本無法繼續,于是,現在雙方各退一步,華人時常給總督府送禮,總督府也不再給他們攤派戰斗任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了下去,華工的人數越來越多,很快又有了數千甚至上萬,澗內的規模比從前還有些擴大了,這里看上去就像是羊城、榕城、泉州這樣的華人城市了,那些城市該有的店鋪這里一樣不少,當鋪、估衣鋪、海貨鋪、裁縫鋪、香粉鋪、香燭鋪、棺材鋪黃紙就是他們販來的、鐵匠鋪
人們忙忙碌碌地在這些商鋪中穿行著,過著自己的日子,看著和從前一樣,隨和而又勤勞,地位卑下的那些人,總是有些逆來順受的樣子,但是,弗朗機人不知道的是,哪怕是家事最普通的人家,他們家里也有一柄刀,也有一根長矛。
澗內城多了一個校場,到了難得空閑的日子,青壯們會組織起來操練武藝,這一天的吃食由城中的富商支持如果有人真的以為華人容易遺忘,他們就錯了,華人并非是善忘,他們更多的是易于妥協,更多的是無奈,沒有辦法,為了謀生他們必須來這里,家鄉實在太窮,吃不起飯
但,事情才過去二十年,誰真的能忘得了嗎誰不是懷著恐懼,戰戰兢兢地在異鄉討著自己的生活誰不是隨時準備著下一次排華屠殺的到來許多人都議論著屠殺的起因,有些人是看得很明白的沒有辦法,華人實在是太聰明,太勤勞了,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如果你又聰明又肯干,那些愚笨的、懶惰的人,就會感到自己受到了擠壓,就會變得惡毒起來,他們不會反思自己,讓自己變得勤勞,恰恰相反,他們想的是能把比他們強的人干掉,那就萬事大吉了。
但華人如果不聰明,不勤勞,不去搶占別人賺錢的空間,他們自己該怎么生活呢這是個近乎無解的問題,下一次沖突遲早要來,人們只能一邊等待,一邊準備,他們永遠不會有在老家時那種心安理得的放松感雖然老家這些年來也不太平,下南洋討生活的人越來越多,但是這些老人很多都出來十年以上了,他們記憶中的老家局勢總還算是比較安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