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冷眼旁觀了幾日,見錢生生性子還和順,兩人也還合得來,方才起了這個念頭,想要拉錢生生一把,叫她放榜后別做出傻事來。錢生生聞言一怔,隨即苦笑起來,道,“妮兒姐,多謝你關照我,其實不止你,九娘也和我說,倘若我不想回去嫁人,她也可以幫我,她要開個繡莊,需要個能看賬,會做新式賬本的管事。”
張九娘如此仗義是衛妮兒沒想到的,不過她很快明白了過來九娘此舉或許是純粹出于善心,也有可能是因為錢生生要跳河的事情已經流傳開來了,她就中為自己求名給錢生生一份工作對她是舉手之勞,但卻可博得美名和眾人的感佩,這樣的買賣對張九娘當然十分劃算。
不過,錢生生卻沒有答應她,也沒有答應衛妮兒,她有些低落地道,“我未婚夫家里,對我家是有恩情在的,我家還欠了他一筆不小的錢,約有數百兩銀子,說好了用彩禮抵債,其實,又不是什么富貴人家,彩禮哪有那么多數額這又是一重情分,這世上難還的不是錢財,是人情債。除非我考上女進士,用官身去壓一壓,將來設法還了這人情,否則不是我,就是來姐兒,這逃不了的。”
衛妮兒沒想到還有這一重干系在,一時也說不出話來,錢生生對她微微一笑,眼角雖有淚花,但語氣倒是輕松欣慰,仿佛看開了般道,“妮兒姐,能和姐妹們把臂同游,我這一生已經無憾了,等榜這段時日,是我一輩子最開心最無憂無慮的時候,我便是到死也忘不了咱們去香山游玩時邊走邊笑的景象,一輩子都記得。
你說,咱們女子生在世上,能有這么十幾天松快,還有什么別的好求呢等我回保州府之后,你若是有經過,一定要來找我,到時候,我我”
她大概本想說,我一定來招待你,但又很快想到了保州府的規矩也是京城以外其余敏地州縣默認的規矩,這女子出嫁以后就是婆家的人了,一言一行都要經過婆家的挑剔,再沒有出門子沒幾年的小媳婦,跑去會朋友的,便是衛妮兒登門拜訪,能出來見一面,那都是婆家規矩寬待。因此,這句話便說不下去了,半晌才化為勉強的一笑,道,“到時候,我烙火燒,叫我相公送去給你吃,我烙的火燒可好吃了”
衛妮兒心中堵得像是塞了一大團棉絮,她哪兒還想吃什么火燒啊拉著錢生生的手,運了半天的氣,方才低聲說,“生姐兒,別怪我交淺言深,其實我也大概想過了,多數你是有不得不回去嫁人的理由只是,便是此時沒有辦法只能回去,那又如何呢便是成了親,也不是生命就此結束,一輩子就只能如此了”
她左右看了無人,這才附耳對錢生生說道,“誰知道,買活軍幾年內會打到保州府誰知道你成親后有沒有機會逃到南方去到時候你都是夫家的人了,若來姐兒也嫁了,你再逃,誰還能找你父母去要人不成”
這話聲音雖小,對錢生生卻是個很大的震動不過,這的確不是正經人該說的話,反而很像是三姑六婆拐帶婦女的話術,還有些大逆不道的話,倘若錢生生對外宣揚,只怕衛妮兒是要有麻煩的,所以她說完了也很緊張,見錢生生驚駭之余若有所思,方才放下心來,捏了捏她的手,對她鼓勵的一笑,道,“所以我勸你,還是把教材多買一些帶回去,你考不了,來姐兒能考,再說你也該學,將來誰知道有沒有能再考的一天便是都不考了,教材帶回去,向咱們隔壁那兩個書生取經,開個女塾不好嗎多的是路子,咱不能自己把自己給活得局限了”
說到這里,隔壁的話聲不覺已是停了,那兩個書生沉默了一會兒,大概也是聽到了衛妮兒的鼓勁,只不過他們沒有攀談,只是過了一會,那吳書生又道。“邢兄,我是有過開私塾經歷的,我和你說些計劃,咱們商量著來,這找私塾的地方呢,得要坐北朝南,東邊的房子是最好,如此早上能有太陽進來,省些燭火”
他聲音比剛才放得略大,衛妮兒心想,“大概是猜到生姐兒的處境,有意說給她聽的,這個書生倒是心胸寬廣,不忌憚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