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風吹起篷布,大家遠遠地都能眺望到馬車上方一格格的鐵籠,一只只雞被捆扎了雙腳,擠在籠子里咕咕亂叫。這一車隊運去的雞怕不是要有數千若是以往,黃景秀少不得也要贊嘆一番,她從前是難以想象,一座城池如何能將這么多食材都吞下去的,萬州府萬把人,一天也就是百只雞,五頭豬吧,云縣這里,難道一天就要數千只了那么,他們的人數是萬州的幾倍如何能供養得起這么多有錢人
但是,現在,黃景秀已經理解了或許或許在云縣,便是一個尋常的,如萬州力工地位相差無幾的人家,一兩個月,也能偶然吃一只雞呢
就像是碼頭邊那擠擠挨挨的船只,天下間為何就沒有這么多的生意給他們做呢如果他們做的不再只是那稀少的有錢人家的生意,而是而是所有人的生意呢一座城池就有多少的生意要做
現在,還只是買地所占據的一道而已,便有了這樣的規模,等到將來,買地占據了全天下的時候,這生意的規模,又會是多么的可怖
到了那一天,或許,萬州的力工在一天的勞累之后,也舍得花錢買一個炸雞腿或許已經沒了體力走上山頭去俯瞰城池,但,也能在碼頭邊一邊啃著雞腿,一邊笑看著浪花淘盡,千古英雄吧
馬車過彎了,乘客們的身子統一往左邊歪了過去,黃景秀握著車篷柱子,機械地跟著彎身抵御這股力道的沖擊,她心頭突然浮現出了一股強烈的想望,一股比為自己家人昭雪冤屈更迫切的沖動
父兄之死,不可否認,疑云重重,但,那究竟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黃景秀對于未來有很多設想,有那么一時半會,她也會幻想一些和復仇完全無關的未來,但很快又感到一股強烈的罪惡感,她一面不愿沉溺在過去的陰影中,一面卻又不愿徹底地遺忘過去,仿佛那是對于親情的背叛,對于萬州的態度,她是很矛盾的,時而不愿想起,時而又眷戀重重,她既憎恨著自己的故鄉,卻又無法將其完全放下。但現在,黃景秀似乎突然找到了一個比復仇更具有道德優勢,能讓她舒服棲身的立場
她希望自己家鄉的力工,有朝一日,也能擁有山間游客們的笑容。他們花著雖然為數不多,但卻精心積攢的積蓄,費了大半天的功夫,來到這樣一個二流的景觀處,興致勃勃地四處嘈雜著,認為這已經是頂級的奢侈,足夠夸耀上一輩子他們是淺薄的、迷信的,令人禁不住要發笑的
或許吧,但是,黃景秀依然在期盼著,有朝一日,家鄉的力工,那些在山間辛勤耕作也只能勉強裹腹的農戶,那些在江水中艱難跋涉的纖夫,那些在岸上無立錐之地的漁家那些襤褸的人們,有一天也能洋溢著這樣的笑容,在樂山大佛對面,對著它的腳趾指指點點,熱熱鬧鬧地、咵嗤咵嗤地啃上幾根黃瓜
死了的人,他們的事情終究已經過去了,但活著的人,他們還有希望和未來。黃景秀并非不想報仇,只是,比起落腳在過去的仇恨,她依舊希望著、憧憬著,她想在未來找一個棲身之處,想對將來有所期待,她在萬州城中擁有一定的民望因父兄之死而膨脹的民望,黃景秀因為這民望而背井離鄉,她似乎遭了它的連累,但現在,她不再抗拒這份政治籌碼,她開始對未來真正地滿懷期待
云縣。她想學校,吏目招考我已經有點迫不及待了
有這么多條路,但是,黃景秀現在已經知道自己要選擇哪一條
她要把自己的聲望,變成萬州城嶄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