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溫度又升起來了,太陽曬人得很。往年這個時候,各宮都縮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繡端午的香包,或者做些灑掃除蟲的活計。
八阿哥借著自由出入御藥房的便利,跟留守的胡太醫學了好幾種端午除蟲的草藥配方。
胡老太醫看著越發愁眉苦臉了,干瘦,臉上滿是老年斑。聽說他年前先后死了兒孫,只剩兩個出嫁女,算是絕后了。
胤禩心里覺得女兒也可以傳衣缽,實在不濟還能收徒弟,但這話卻是不好跟這方世界的人說的。
他正半趴在太醫院寬大的分揀桌上抓艾絨和芷草,就見到一個嬤嬤慌慌張張地沖進來。“永和宮六阿哥暈倒了,太醫快去看看吧。”
胤禩一驚,因著大阿哥和太子的別扭,他有好些日子窩在自己的地盤上沒見兄弟了,沒想到這就聽到胤祚生病的消息。他這個六哥向來健康的,難不成是中暑
而此時御藥房已經亂了起來。胡太醫是留守眾人中官位最高的,自然是他領頭,然而他也不敢獨斷,于是又匆忙喊來三個擅長兒科的太醫。
幾人剛剛丟下手頭的工作,永和宮的管事太監也沖了進來,聲音尖細“快,快耽擱了皇阿哥,大家都要丟腦袋。”
連催兩道,以德妃的謹慎性子,可見是十分緊急了。
大家當即也不整理衣衫了,拎起藥箱就跟在太監后頭往外跑。胡太醫還算是周到的,記得御藥房里還有個小祖宗,臨走前丟下一句話“周公公快帶八阿哥回宮吧。”
胤禩哪里肯聽,抓了周平順的手“我們也去永和宮。”
永和宮就在延禧宮的北面,相隔兩道宮墻,就是截然不同的風格。雖還是那紅墻黃瓦的建筑,但院中花盆里,盡是黃瓜、紅豆、白菜等時蔬,兩顆柿子樹撐起綠蔭,正是花季,滿樹小小的肉嘟嘟的四瓣黃花。
胤禩突然想起來,六阿哥是所有兄弟里最有口福的那個,因為德妃烏雅氏家學淵源,做的一手好菜。
今天他并沒有見到那位向來穿著素凈的德妃娘娘,而是跟同樣匆匆趕來的眾多妃嬪一起被招待在正殿里。殿里擺著冰盆,臨時出來撐場面的宮女姑姑給到場的每個主子上了茶水點心。不過惠妃沒動,胤禩靠著她,也沒動,眼睛時不時去看一眼內室的門簾。
這殿里除了他,另一個小主子就是方才從內室出來的四阿哥了。公主阿哥是不會輕易趟這種渾水的,他是恰好在御藥房碰上了,那胤禛呢
胤禛看上去,異常的慌亂。至少從他緊緊抓著佟皇貴妃的衣袖這一點看,就不太對勁。胤禛又不是愛撒嬌耍賴的小八,他是八歲的大孩子了,皇太極這個歲數的時候都管家理事了。
而皇貴妃繃著臉,以一種高傲的保護姿態攬著養子的肩膀。
氣氛十分微妙。
大約過了兩刻鐘,里頭窸窸窣窣有了動靜。一個小太監跑出來磕了個頭,道“好叫各位主子知曉,六阿哥已經醒了。”
佟皇貴妃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溫溫柔柔地問“太醫可有什么說法”
她話音剛落,德妃就在大宮女的攙扶下掀了簾子出來,其后跟著的是兩名太醫。其中一名年輕的,老老實實低著頭,按規矩不去看皇帝女人的臉,就這么回答道“回娘娘們的話,六阿哥昨晚受了涼,今早又吃了寒性的地黃、金銀花、烏草等,寒氣沖擊脾胃,這才嘔吐暈厥。現雖已蘇醒,但仍有風寒之癥,還得好好調理。”
佟氏面露愧色,上前兩步“都是我不好。因著小四上火,做了地黃糕給他吃,不想連累了六阿哥。”她蹲身福禮,單薄的身體仿佛撐不住頭上的珠翠。“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德妃妹妹只管怪在我頭上。六阿哥需要什么,只要佟家能尋到,即刻就送進永和宮來。”
“不關額娘的事,”胤禛急急開口,試圖把皇貴妃拉起來,“都是我不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