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輩子的人,真到了退休的日子,往往就會生病。大約是腦子里繃著的那根弦松了,所有被意志力壓下去的陳年舊疾就都冒了上來。從胤禩來到這方世界,兩年里,太皇太后大大小小的生病次數,已經超過了兩只手能數完的范疇。
這一年天氣忽冷忽熱。春末夏初陰雨尤其多,到了七八月突降高溫,果不其然老太太又病倒了。是中暑。
御藥房首先忙碌起來。因著胡老院判死在六阿哥事件里,他帶的徒弟中好幾個因為害怕自請離職了。整個調養部門都缺人手,偏偏這時候宮里最尊貴的老太太又病了。院使大人親自去了慈寧宮,不放心,又拉上了本來主管流行病的朱院判。
朱院判私底下沒少跟八阿哥吐槽“太皇太后就是中暑,拿陳皮、砂仁、薄荷腦合了服下就好了,重要的是穿得輕薄,吃蔬菜瓜果,傍晚多乘涼散步。偏生有些人非得人參、靈芝、雞湯地往上堆,還讓臥床。小病都能折騰成大病。”
但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院使大人作為太醫院最高領袖,代表著權力階層的滿人,自然是頂頂正確的。不然放在皇帝眼里,就是朱純嘏這個院判想奪權。
“還是跟老胡搭檔的時候省心。”朱太醫抱著越發沉重的小阿哥,看他分藥材,一邊念叨著,“你要跟胡太醫學謹慎,不可學院使的浮夸。這世上最貴的,不一定就是最對癥的。”
胤禩心里有幾分過意不去,小小聲地問“咱們不跟皇阿瑪說實情可以嗎我去說也不行嗎”
“我已經將仁丹讓太皇太后服下了,總歸是盡了本分。”老太醫垂下眼,“皇上知道他醫術不精,未必就聽他的。咱們這位萬歲爺心里明白得很,只是院使必得是滿人的,矮個兒里拔高個”
胤禩還是不太高興“醫德不好的人,怎么能當太醫院之首呢”
“太醫院又不是天下最好的醫館。”朱老太醫呵呵笑了兩聲,“世上本沒有最好的醫術,都是分散在三教九流、田間地頭的經驗,有志向的先行者將其收攏起來,就慢慢成了醫書、有了醫術。我們這些人,不過是在前人的功勞簿上用些小伎倆而已。”
他慢慢搖著八阿哥,仿佛在搖著自家的大孫子。“說起來,立秋后要編醫書了。先太醫院招人,招夠了人手就編醫書。入關幾十年,又出了不少新病新方,都得收錄成冊,從前散佚有錯的醫書,也得重修。這是大盛事,功在千秋,比給貴人看病重要多了。哎哎,咱們這位萬歲爺是真的有眼光的人,可惜”
可惜什么,朱純嘏沒有往下說。但胤禩覺得,大約還是跟院使大人必須是滿人這件事有關。
在御藥房藥香彌漫的房間里,在老太醫的膝頭,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這個由少數民族建立的國家最致命的先天缺陷。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更新了。15000字的榜單,沖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