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胤禩回憶一下整個康熙二十四年,那么前半程都被籠在灰蒙蒙的低氣壓下,而直到中秋過后,時間才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各地獻醫書和采風的人都進了京,太醫院位于宮外的辦事處每日里迎來送往,車水馬龍。就連尋常臣子輕易進不去的文華殿,都破例劃出了五間正殿中的三間,作為修書之所。
用惠妃的話說,八阿哥就像是一只落進了米缸的小老鼠,天天樂不思蜀,恨不得住在前朝修書的屋子里。
“我算是看明白了,小八竟然是個醫癡。”她因為長子將要娶妻而歡喜的面容又染上的愁緒,“將來可怎么辦呦總不能真掌管太醫院吧”
良貴人坐在下首的繡墩上發呆,惠妃嘆了好幾聲她一臉惺忪地回道“掌管太醫院不好嗎”
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惠妃都為止一噎。
“掌管太醫院,說明得皇帝信任。”良貴人說。
惠妃苦笑“哪里是這么容易的事世上不治之癥那么多,都是現成的把柄。且皇阿哥,建功立業才是正途。如今這些鐵帽子王,哪個不是馬背上得來的爵位若不是軍功難掙,我又何苦從小讓胤禔和胤禩學武”
良貴人不說話了,轉過頭去繼續發呆。
人與人之間的悲喜并不相通。惠妃擔憂著孩子們的職業規劃,而良貴人心里最大的煩惱,是她該不該教胤禩吹笛子。小孩子已經在她跟前提了三回了,要不是太醫院那頭的大考和修書牽扯了八阿哥全部的精力,良貴人還真有點招架不住。
她第二件煩惱的事,是隨著八阿哥在文華殿呆的時日越多,宮里漸漸起了奇怪的流言八阿哥有過目不忘之能,一群修書人找半天找不到的話,他閉著眼睛就能說出在哪本書哪一章上。
小孩子太過鋒芒畢露,靠壓流言已經壓不下去了,得胤禩自己警覺。
良貴人黑沉的瞳孔望著外頭被北風吹卷的黃葉,同時暗下決心,今晚就得找胤禩聊聊。“有孩子果然是一件麻煩事。”良貴人心里嘖了一聲。
夜色降臨,秋季高曠的天空上懸掛著彎彎的月牙,星子點點,看得見銀河貫穿頭頂。
八阿哥聽說親娘請自己吃螃蟹的時候還挺高興的,吸溜著口水就屁顛屁顛跑來了。白石鋪出來的宮苑地面其實無情冰冷,但因為小榻小桌上漂亮的燈火而顯得溫情滿滿。
在菊花水里凈手,撕開熱氣騰騰的蟹殼,吸一嘴蟹黃,那滋味簡直美極了。不管是哪個世界的螃蟹,都這么鮮美。胤禩心中喟嘆,還不忘把快樂分享給他的小光球。
他一連吃了兩只螃蟹,才戀戀不舍地放下小勺子,在心里默念了兩遍養生經。螃蟹性寒,不可多吃。
這時候,他才發現良貴人面前的螃蟹,動都沒動一下。
“良額娘。”他笑得眉眼彎彎,“螃蟹涼了就不好吃了。”
良貴人依舊沒動筷子,反而把小阿哥抱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胤禩覺得有哪里不對了。他靠在生母香氣撲鼻的懷里,小小聲地問“良額娘,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呀”
“最近有人傳說你是神童。”良貴人說。
胤禩好像是有這么回事。但是他看醫書看得太高興了,沒在意這個。
“六阿哥就是因為是神童,才死的。”良貴人繼續說。
胤禩笑容逐漸僵硬。
周圍宮女太監已經散干凈了。秋風掃過庭院,掃去幾片打卷的枯葉。八阿哥突然覺得冷了,仿佛天上的月華像冰水一樣灑在地上。
“太子忌憚兄弟的才華,然而才華也分種類。”良貴人圈著兒子,聲音輕柔,“治國理政、儒學品德,不能有人比太子好。胤祚就是策論寫得比太子有見地。”
江湖人用他那常年被周圍人碾壓的小腦瓜思考了好一會兒“良額娘的意思,是讓我假裝自己只是醫術上有天分,別的,都笨”
良貴人點頭“受輕視,或者被說不務正業,也比遇到危險要強。”
胤禩轉過頭,跟母親傾國傾城的容顏對視。“可是,我真的只有醫術上有天分啊,別的都笨,不用裝。”
良貴人
良貴人默默剝開冷掉的螃蟹,吃了起來。
三天后,八阿哥被一個太監叫去了乾清宮。他進門的時候就看見好幾個哥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而許久沒見的太子二哥就站在御桌旁,用奇怪的眼神盯著自己。
“汗阿瑪,聽說八弟有過目不忘之能。正好兄弟們好奇,想見識一下。”太子說。
那一瞬間,胤禩覺得他良額娘真是個人物。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結束了,明天繼續,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