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康熙的好奇心被吊了起來。“那是為何”
周平順支吾了幾下,像是終于沒辦法了,才低聲道“聽說是病人得罪了權貴,旁人不敢收治。”
在跟自己沒有利益沖突的前提下,康熙樂于做一個青天正義的皇帝,也樂于兒子跟自己一起青天正義。“竟有這種事”康熙摸著朝珠,臉上似有慍色,“你多帶幾個人去,照顧好八阿哥,朕倒要看看誰如此厲害,能讓偌大的北京城找不出一個敢看病的大夫來。”但這話剛剛說完,康熙便覺不對,又補充道“這病人知道找皇子作幌子狐假虎威,可見也不是省油的燈。去,看看這后面是不是要唱什么驚天大戲,回來如實稟報。”
周公公目的達到,果斷磕頭“嗻。”
于是在臘月二十八的晚上,八阿哥帶著一票練家子,像一頭兇猛的狼一樣奔出紫禁城,等到了三懷堂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寒風里被凍成了狗。三懷堂里顯然是不夠保暖的,于是小阿哥就披著大號毛披風,抱著溫度恰好的小手爐,看見了那個在堂屋里來回踱步的老人。
確實就像小杯子說的,像是個當官的。雖然他頭發凌亂不修邊幅,雖然他穿著再樸素不過的布棉襖,但官場中人和小市民的氣質是截然不同的。
“罪臣見過八阿哥。”那人跪下磕頭,“還請八阿哥救命。”
就算早有準備,胤禩也被他的陣仗給唬了一跳,不由心生警惕。“要是身體有疾我還能救一救,但我看你說話清晰,舉止有力,除了有些疲憊失意外并無不妥。這我要怎么救你呢若是你得罪了什么人,找我阿瑪,或者哥哥,豈不是更加合適”
那人聞言就流下淚來,一個頭發花白的中老年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得病的不是罪臣,是罪臣的幕僚陳潢。他受我連累,一身本事不得施展,又在牢中染上重病,如今雖將他保了出來,但卻生了死志”
陳潢的名字一出,見多識廣的周平順和消息靈通的小杯子就同時叫出了此人的身份。
“你是靳輔”曾經大名鼎鼎的河道總督,總理清朝水患長達十年之久。但隨著明珠的倒臺,作為明黨力推的河道專家,靳輔也被削去所有職務,更是被扣上了治河不利、勞民傷財的罪名。
而陳潢,那也是一個奇才。此人自幼不喜八股文章,因而屢試不第,但卻癡迷于農田水利一道,不到三十歲就親自踏遍了黃河沿岸,創新了不少治水之法。然而他一介布衣,若沒有奇遇,怕是一輩子都只能幻想自己的治河大業了。
但命運是個喜歡牽線搭橋的小妖精啊。康熙十年,靳輔在奔赴安徽上任的途中經過河北,偶遇了同樣在河北客居的陳潢,上演了一出伯樂相馬的好戲。
陳潢這個連第一輪科舉都沒有通過的怪人,在十年的時間里,將全國的水利工程一點一點改成了他心目中的模樣。“再給我十年時間,大清將永絕水患。”就在去年的年關,陳潢還在眾人面前如此夸口。眨眼間,明珠倒臺,本就被人詬病時間太久的治河工程中道崩阻。
靳輔確實是一個河道專家,但在此之前,他先是一個官員,是一個家的頂梁柱。而陳潢,除了他的水利工程一無所有。這也是為什么靳輔還能撐得住,陳潢卻已經失去了求生欲,徘徊在死亡邊緣。
周平順將其中的彎彎繞繞與八阿哥一一道來,最后概括道“靳大人來求主子,一則主子天潢貴胄,不懼索相勢力;二則主子身份尊貴,能給陳大人以信心。”興許皇上還沒完全放棄他們原本的方案呢。
然而,“皇上將主子從延禧宮挪出來,想來是不想讓主子跟明珠有過多牽扯,至少也該冷淡幾年。如今靳輔畢竟是明珠一派的重臣。”
靳輔一聽,哭得更厲害了。“難道真是天要亡省齋嗎”省齋是陳潢的號。
“靳大人,我等敬你是名臣。但八阿哥還小,還請不要以道義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