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以為自己會發抖。
他是第一次看見這么冷臉的八哥。星辰般閃光的眸子收斂起光芒,黑得如同兩團古墨。嬰兒肥已經褪去的青年,繃起臉上的線條竟然連原本刻進骨子里的儒雅都變成了肅殺。這是真正在戰場上殺過敵的人才能透出來的氣勢。即便被層層善心功德包裹,佛光上也有金剛怒目之色。
八哥生氣了。胤祥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不,或者用生氣這個詞形容過于輕飄飄了,是“排斥”更加準確。這種認知讓胤祥身體一陣陣發冷,有一瞬間他后悔裝病了,也許只是跟老三打一架臉上掛了彩也能得到差不多的效果。但是他賭不起,老三身后有執掌宮權多年的榮妃,有深受康熙喜愛的榮憲公主,一旦這件事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各打五十大板,也不是十三阿哥能夠接受的結果。
沒有康熙的庇護,事后一定會引來三阿哥一系的打擊報復。他自己挑的頭自己愿意承擔后果,但十公主怎么辦呢
但難道一直隱忍就能有好結果嗎看看如今的老十就知道了,那還是有一個姓鈕鈷祿的外家呢,沒有母妃周旋的孩子就是這么凄慘。他還能抱一抱四哥的大腿,十公主怎么辦他若不是一個被寵愛的阿哥,只怕是連奴才都能騎十公主頭上去。
“搏一搏”和“慢性死亡”,他選搏一搏。或者說,胤祥覺得自己骨子里就不是一個能夠隱忍的人。從前宮里人說的好脾氣,只是沒踩到他在意的點上罷了。至于三阿哥,他一開始還心存丁點愧疚,但這兩天聽著老三大放厥詞“我又不真是章佳氏的兒子”、“她配嗎”,十三就連最后那點猶豫都磨滅了。
他要是還斗不過這么個大事上拎不清的玩意兒,他趁早拉著妹妹一頭撞死,也別想在這宮廷中求生了。
然而或許是年紀尚小吧,也或者是臨時起意,他想了種種可能,卻漏掉了一個最重要的人證有“神醫”之名的八哥。在八貝勒提出把脈的時候,胤祥就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生死關頭。什么都瞞不過八哥的眼睛,他心里到底有幾分怒氣幾分算計,在身體上反映得明明白白,連一層遮羞布都沒有。
我只是想活著,我只是想讓我妹妹活著。
如果我不鬧,如果我不爭,這件事就會像石沉大海一樣過去。老三被罰點俸祿,然后宮里一片太平,只有沒娘的孩子在歌舞升平中慢慢枯萎。
只有自身強大的人才有資格保持中立,弱者只能選擇拉開對立面。
八哥,會怎么說
他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八貝勒的雙眼,他不敢移開視線哪怕一秒,唯恐這一秒內就迎來宣判。說實話,如果是一個理性人站在八哥這個位置上,有著獨一無二的俄國背景的親戚,底下又有弟弟幫襯,額娘也一直受寵,他完全不用下場。一本密折將事情真相奏給康熙就可以立于不敗之地。
然而,十三心里燃著希望,這種希望來自于八貝勒持久的沉默與憤怒。
他在猶豫。
因為老八跟他老十三一樣,不是一個完全的理性人,而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就會有偏心,只看此時在他心中是老三的分量更重一些,還是十公主的分量更重一些了。他老十三屬于咎由自取,但老三也是在持續作死,只有那個心思細膩惶恐無依的小女孩是純然的無辜。
這算不算,是在拿自己的親妹妹要挾八哥呢胤祥心里苦笑,那種自從額娘死后就圍繞不去的無力感再次籠罩他,讓他只能被動接受八貝勒黑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