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瀾不知道人類是在什么情況下錄到這段音頻的,但音頻中的小狼崽子應當正處于極度的驚懼和恐慌之中,最“妙”的是叫聲還有強弱變化,和谷地幼崽扯著嗓子干嚎的樣子不同,這只幼崽的聲音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微弱,利箭一樣穿過每頭灰狼的胸膛。
它在哪
它受傷了嗎
它是不是處于死亡邊緣
一個個連珠炮似的問題把整個谷地狼群弄得頭暈眼花,就連安瀾和諾亞都在努力克制想要往外沖的欲望。
對幼崽的保護欲被寫在動物的本能當中。
明明知道等在外面的是獵人、錄音機和獵槍,但他們心里仍然忍不住會去想會不會是隔壁狼群有小狼被人類抓住了在等待解救呢會不會是哪頭懷孕獨狼正好在領地里產崽了呢
想著想著,安瀾就坐立不安。
但她并不是狼群中反應最激烈的。
遠遠不是。
從洞穴深處忽然傳來了爪子撥開浮土劃過巖石地面的刺耳響動,安瀾扭頭看去,發現群狼之中赫然站起的竟然是整個家族里最膽小的成員。
兔子在發抖。
早在直升機飛過時它就被嚇壞了,全靠其他灰狼的安慰才穩定下來,可現在這份穩定沒有任何立錐之地,蓋因幼崽瀕死的高呼聲正在山洞里回蕩,連最微小的縫隙都充斥著這個聲響。
如果不是對狼群的活動軌跡心知肚明,安瀾會以為眼前站著的這頭灰狼從流浪犬或郊狼那里得來了狂犬病,穿越落基山脈至今,她還從未見過那么駭人的景象。
兔子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兩步,全身肌肉緊繃,背毛在沒有看到敵人的時候就炸了起來,它瞪大眼睛,先是喘著粗氣,然后忽然發出了極為扭曲的嗥叫聲,完全呈現出一副膽小動物在被嚇破膽之后反而有可能會出現的瘋狂狀態。
這份瘋狂加劇了山洞里的不安情緒。
糯糯、眼線和神氣在角落里縮成一團,羅密歐和葡萄更是擠得看不清哪條腿是誰的,傷疤一聲接著一聲地嗥叫,莫莉的尾巴在地上抽個不停,寬耳對著看不見的地方狂吠,小調皮則試圖越過其他灰狼出去查探情況
不能讓它出去
安瀾幾乎能想象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任何背有偵查任務的灰狼在到達偵查地點后一定會做的一件事就是停下來查看情況,判斷危險來自于何處,危險等級又值不值得出動整個家族。
放在平時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此時此刻,在群敵環伺中,這個停頓是致命的
諾亞也意識到了情況的危急,他叉開四腿死死占住陣地,背部弓起,腦袋下壓,準備給任何敢于挑戰權威的灰狼一個深刻的教訓。
小調皮第一次嘗試突破就被頂了回來。
趁它還在地上翻身,安瀾定了定心神,用嗥叫告訴所有家庭成員自亂陣腳是錯誤的行為,違抗命令更是不可接受的行為,狼群必須停留在這個山洞之中,這是阿爾法狼的意志,而任何不遵從這個意志的成員都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她的呵斥聲起效了。
正在嗥叫、吠叫的灰狼都收住了嗓門,神志模糊的兔子看著也正常了一些,小調皮在片刻的猶豫過后退到深處。
可是錄音機里幼崽的尖叫聲并沒有停止。
隨著放送的繼續,山洞里不安的情緒也在再次累積,就像澆了一碗冷水之后再次被慢慢煮沸的湯鍋,液體隨時隨地都要從口子上噴涌出來。
安瀾還是人類時曾聽過一個傳言,說某國使用某個歌手的歌從早到晚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去折磨犯人,使他們疲憊不堪、精神崩潰,從而得到審訊者需要的信息。
盡管灰狼不是罪犯,獵人不是審訊者,錄音機里播放的也不是歌謠,但兩種情況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似的,有種扭曲的既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