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萬事萬物都被一層薄膜籠罩著的寂靜和朦朧迅速退去,耳中又被腳掌踩踏草甸時發出的聲音、劇烈喘息的聲音和狼的叫聲充滿。
也是在這是,她才發現自己正在咆哮。
這并不是某種由人類靈魂精心計算過的應對措施,而純粹是野狼身體對未知危險的反應,甚至不帶有任何具體的需要被傳達的信息。
但在這近在咫尺的咆哮聲之外,還有另一個咆哮聲在前方不遠處持續不斷地響起。
是諾亞。
作為跑在最前面的那頭灰狼,他承擔著引路和開路的重要責任,也承擔著調控整個狼群奔跑節奏的重要責任,根本沒法停下來回頭,即使如此,他也能通過聲音確認究竟是誰遭到了襲擊。
任何一個成員的死亡都是不可容忍的,但如果要失去另一頭阿爾法狼,失去一個可靠的伙伴、一個忠實的朋友,失去一個可以在另一層面上溝通交流的“同類”,無疑更加讓人心碎。
因此他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谷地家族的雄性阿爾法狼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緊繃叫聲威嚇著不知藏身在何處的敵人,那聲音穿過平原,刺入樹林,在整個峽谷里來回撞擊,漸漸擴大成不似活物發出的嗡鳴,能使任何聽眾為之膽寒。
最重要的是,兩頭阿爾法狼發出的咆哮聲引起了其他灰狼的應和,無數聲響從不同方位發出,交雜到一處,在山間沖撞,使得本來死死對準白狼的槍口猶豫地停頓了片刻。
安瀾抓緊時間朝前飛奔。
幾乎在她進入樹林的同一時間,因為第一槍顆粒未收,從不同方位射來了第二槍,然后是同一方位的第三槍。
“呯”
子彈深深地嵌入樹干,破碎的樹皮和木屑在空中劃過一道無能為力的曲線,紛紛揚揚地灑在了暗綠色的草毯上。
安瀾下意識地停住腳步,但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里就強壓下身體的本能反應,迫使自己跑動起來,躲開了因她停下而瞄準了的第三槍。
“呯”
這一槍距離極近。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覺到子彈擦著尾巴飛過的古怪觸感,旋即是火辣辣的疼痛,有一股熱流迅速涌出,沿著尾巴朝地上流淌。
跑
一定要跑到更茂密的樹林里去
安瀾全然不管皮開肉綻的尾巴,也不在乎因為距離縮短終于能發揮作用的夜視儀,一門心思只顧埋頭往前跑。
片刻之后,似乎是更換了目標,槍聲仍然在不斷響起,她的周邊卻再也沒有任何物體被子彈擊中會響起的噪音。
這個認知不僅沒有讓安瀾放松下來,反而讓她的心更加高高提起,因為她知道跑在最后方的是哪些成員
狀態不好的兔子和年邁的莫莉。
它們不像年輕有沖勁處于速度巔峰期的兩歲狼、三歲狼,也不像處于壯年同時有人類世界生活部經驗的阿爾法狼,甚至不如勉勉強強還能跟上的寬耳和傷疤。
當整個狼群沖起來時,兔子和莫莉有時能被拉開七八十米到一百米遠的距離,往往要等到前方狩獵結束之后,它們才會姍姍來遲。
安瀾無法不擔心。
更糟糕的是,就好像在回應這份擔心一樣,在第五聲槍響過后,她先是聽到了和此前截然不同的沉悶的擊打音,旋即聽到了一聲嗚咽。
血腥味在空氣中炸開。
這一回不是鹿,也不是野兔,而是狼。
無數和子彈有關的不知道從哪讀到的知識碎片在她腦海中胡亂地閃過,一會兒是空腔會造成什么樣的傷害,一會兒是擊中后野生動物會有什么表現,一會兒是那些被獵人拿來炫耀的巨型猛獸的尸體
安瀾感到自己的血液越來越冷,每一步跑動時四條腿都像灌了鉛,前進的速度也越來越慢,有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正在把她往后拉去,要讓她去看一看究竟發生了何種慘劇。
阻止她行動的是第二記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