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數幾次他們同時出現的時候,家里往往會爆發爭吵,這種爭吵隨著歲月流淌變得越來越激烈,勝利的天平也在向反方向傾斜。
某次爭吵中,劉天驕從沙發上站起來面對自己的父親,她只到對方的肩膀那么高,但看起來卻遠遠超過本該有的高度,甚至讓對峙的另一方情不自禁地佝僂了身體。
“不。”她大聲說。
從劉洪亮狂亂的眼神中,安瀾能辨認出許多句子正在被組織或者是“你說什么”,或者是“你敢這樣對我說話”,或者是“沒有你說不的權利”,或者是“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么大”但是他做到的全部只有虛弱地囁嚅。
下次再來的時候,劉天驕告訴老爺子她正在給家里打錢完成自己物質上的贍養義務,但是已經不再奢望從家里得到任何精神上的情感支持了。
安瀾由衷地為她感到驕傲。
另一個讓她感到驕傲的訪客是晏晏。
幾年過去,當初話都不會說的孩子已經是個背著書包趕早讀的小學生了,他仍然保持著每隔一段時間回機構看看老師看看鸚鵡的習慣,偶爾也會在假期時跑到山間別墅里來跟老劉“喝茶”。
一老一小往往會對著坐下。
老劉泡得有板有眼,晏晏喝得認認真真,兩個人都擺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安瀾不知道老劉在蓋碗里塞的是什么玩意,但她百分之三百確定那肯定不是茶葉。
喝完茶,小男孩就會和鸚鵡待在一起。
這幾年家里又失去了幾個成員,大鸚鵡群中也有了殘缺,晏晏見證過這些損失,對死亡這件事有了不同的認知,某次離開前花了很長時間坐在房間里陪安瀾和諾亞說話,摸著他們的翅膀請求他們長命百歲,說將來結婚了要給他們養老云云。
老爺子聽到了差點噴茶。
但是因為小陳也在笑,他笑了一會兒就笑不出來了,甚至覺得手癢想打人。
小陳這些年十分之九的時間宅在山間別墅里,十分之一的時間花在回老家探親上,因為很小就失去父母,爺爺奶奶在婚姻大事上又采取“隨便別出去禍害別人政策”,過三十歲生日的時候還是單身。
單身好,單身妙。
就是老劉天天長吁短嘆說自己把小陳“耽擱”了,念叨得后者耳朵起繭子,每回都要翻翻白眼進行反擊“您老人家怎么這么老古板,都什么年代了,婚姻是選擇不是必需品,大不了以后我也去找其他后輩來一起養鳥嘛。”
感情有送終雞就夠了唄
老爺子滿肚子話被堵在嘴里,又覺得一來他自己也這樣,二來小陳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只能把捏緊了的拐杖重新放回地上。
不過很快他也釋然了。
反正等個十幾年他兩腿一蹬,每天忙著跟老朋友在下面打牌搓麻將,哪管這些后輩死活,愛結結不結拉倒,有房子有錢有鳥還要什么自行車。
就為這個安瀾還被老爺子抱在懷里搓了好幾頓,邊搓邊哭說自己對不起她,竟然把她“留給了這么一個玩意”,哭了三十分鐘一滴眼淚都沒有,嗓子嚎干了溜去廚房偷酒喝,當晚就被安瀾告發,然后被小陳打小報告給了醫生。
從此之后老爺子就不嚎了。
如果說以前他還說“怎么把你留給了這么一個玩意”,現在就是“怎么留了這么一個玩意給這么一個玩意”,反正都是討厭鬼,互相傷害去吧
諾亞差點把尾巴笑掉。
第二年春天,老陳在睡夢中安詳去世,老伴沒過多久也跟著去世了,那一圈當了幾十年朋友的爺爺奶奶們從全國各地趕到一起來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