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經過時它被嚇得四處亂竄,沒多久就被鏡子里的大貓迷住了。也不知道是在欣賞自己金錢斑紋的皮毛,還是以為那是另一頭性格相合的豹子,它每隔幾天都會來找鏡子,時不時走上去用鼻子碰一碰,用舌頭舔一舔,看得目不轉睛。
研究員是真沒想到豹子會喜歡鏡子。
他們更沒想到東北虎會喜歡鏡子娜斯佳直接住在了鏡子邊上,好像生根發芽了一樣。
兩頭老虎第一次從側面擦過鏡子時,虎崽扭頭一看,觸電一樣跳了起來,嚇得四腳朝天,而大老虎則是先走了過去,然后像才注意到這里有東西一樣退回來,和鏡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覷,旋即轉起了圈。除了狩獵,它總是坐在鏡子跟前,抬抬左爪,抬抬右爪,翻翻肚子,晃晃尾巴。
它表現得這么憨態可掬,著實給研究員和觀眾帶來了不少歡笑。
娜斯佳和完達山一號是最受關注的兩頭明星老虎,只要官方有一段時間沒更新消息,就會有民眾關心詢問它們現在在哪里,過得怎么樣。
人類對這頭雌虎傾注了很多愛意。
人們讀它的身世,就像在讀一本引人入勝又不可捉摸的書。
他們不能理解為什么它會掀翻馬戲團里的走私物箱籠,不能理解為什么它會收養一只又一只幼崽,不能理解為什么它會對好人壞人示以不同的態度,但這并不妨礙他們認為娜斯佳是最聰明的小老虎。
某次東北虎觀察項目組開會時,陳主任還捧著茶缸和與會者開玩笑,說娜斯佳也應該領一份工資,上一份保險,因為它現在可以算是老虎野化工作的優秀干部、中流砥柱。
任飛槐教授差點被茶葉嗆到氣管。
等他好不容易緩過來,就也半開玩笑地說,救護中心早就給娜斯佳上了終身套餐,上次換個項圈都出動了一個醫療小組,因為它幾次遭過盜獵者的難,別說巡護員給加了一條巡邏路線,光說監測設備吧,現在哪片領地有它領地里的多,就差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了。
笑聲于是掀翻了會場的屋頂。
關注度高、話題性強、活動范圍穩定、視頻資料多,在種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當年柳芭在俄羅斯沒能完成的東北虎記錄片宣傳事業反而在華國風風火火地開展了起來,人們用心搜集素材,剪輯成片,從狩獵到爭奪領地,從與熊競爭到與狼競爭,本世紀的影像資料取代了上世紀的文字記載,新聞報道光說“首次拍到”都說倦了。
于是當這年夏天金橘再次回家探親的時候,全華國都知道了它是個媽寶虎。
金橘在過去兩年里戰績驚人,它在離開家的第一年向南從一頭壯年雄虎那里搶下了地盤,第二次離開家后又調頭北上,擊退了另一頭大雄虎,還在冬季獵殺了兩頭棕熊。
它表現得這么英勇,結果只有在視頻剪輯里才能耍帥,其余時候都是行走的表情包制作機和搞笑梗者。
總共離開家才兩年,每年回去一次,一住就是幾個月,從研究員到網友無不捂臉,完全搞不懂它到底在想什么。
但對安瀾來說,金橘永遠是金橘。
是那個會在大冬天掉進冰洞里結了一層霜的搗蛋鬼,是那個會在害怕時蜷縮在她身邊瑟瑟發抖的小可憐,是那個會在狩獵后守著獵物等她去吃的大孩子。
所以當大孩子回家的時候,她其實很高興。
那天是八月里的一個暴雨天。
積雨云是上午就重重疊疊地壓起來的,但黑云一副要墜不墜的樣子,直到過了正午才籠不住雨珠,將一整盆雨水傾倒在森林里,轉眼間就把一切景色遮擋在了雨簾后邊。
所有動物都在躲這場瓢潑大雨,就檸檬還躍躍欲試地想出去玩,被安瀾一口叼住了尾巴。
這只崽子哪里都好,除了不太講究。
可能是因為以前都被養在房間里淋不到雨,大貓貓本質又喜歡玩水,檸檬從第一場春雨開始就表現得異常亢奮。
不管安瀾選擇大樹還是巖洞做躲雨點,對它來說都是一樣的,因為它根本不躲雨。
如果下的是小雨,檸檬就會跑到外面去抬著腦袋朝天上看。
一點點朦朧的雨絲像蜘蛛纏線一樣輕輕掛在它的皮毛上,稍微一跑動就會聚攏在一起,滾落成細細小小的水珠。肉墊踩著濕樹葉有點涼又有點刺癢,它走著走著就會抬高爪子,分成身體四爪尾巴六個生物。兩只耳朵總是因為濕漉漉而抖動,耳朵后面的白點就跟著抖動,就好像在風中點頭的蒲公英。
要是雨下大了,這項踩樹葉活動就會陡然升級,變成玩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