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用胸鰭半夾半抱著她時發出的輕微叫音是“愛”,維多利亞帶領鯨群游入避風海灣時發出的低鳴音是“睡”,萊頓在每次展示表演后發出的長鳴音是“厲害”,莉蓮在想靜靜卻被打擾時發出的尖嘯聲是“討厭”,坎蒂絲在看到有趣的東西時發出的斷續咔噠音是“來玩”。
但有時,她很難徹底理解某一組詞匯的意思。
鯨群曾在看到水中漂浮著的一大一小兩只海龜時把它們叼回來讓安瀾看。
雌海龜下完蛋之后就會離開,讓它們在沙灘上自行孵化,并不會養育后代,所以這兩只海龜大概率沒有什么血緣關系,只是很巧合地一起漂著,然后很巧合地一起被虎鯨抓住,很巧合地一起成為了幼鯨的教學工具。
在安瀾的注視中,維多利亞先是讓萊頓放開了大的那只海龜,發出了一個連續的鳴音,又讓莉蓮放開了小的那只海龜,發出了另一個連續的鳴音。
這就讓安瀾犯了難。
兩只海龜是同性別同種族,但它們年齡不同,大小不同,甚至顏色都不同,這兩個被說出來的單詞可能是“老”和“少”,“成年”和“幼崽”,“大”和“小”,也可能是“橄欖色”和“棕褐色”。
只能一一排除這些可能性。
于是她把用來形容大海龜的詞在萊頓身上用了用,把用來形容小海龜的詞在坎蒂絲身上用了用,得到了一片贊同的咔咔聲;旋即她又把用來形容小海龜的詞在母親身上用了用,這回得到的卻是不贊同的咔咔聲,伴隨著的還有長長的嗚嗚聲,那是萊頓在大笑。
母親輕輕地拍了她一下。
安瀾這才明白過來大虎鯨們在教她成年個體和未成年個體該怎么說,大概是因為虎鯨捕獵須鯨時總是選擇小的下手,所以這兩個詞以后在她的生活中會常常被用到。
所有這些學習都在說明虎鯨擁有著無與倫比的智慧,它們有成型的社會體系和語言系統,能夠分辨自己的情緒并將其表達出來,而且還可以通過寓教于樂和形象生動的方式來一代代地傳授生活技巧。
它們的語言是如此高度發達,以至于還有專門的詞語來指代人類、人類的船和船上的某些部件。
鯨群在赤道附近碰到了一艘遠洋游輪,維多利亞在看到巨輪開過去時向安瀾發出了一串上下起伏的鳴叫音,旋即又帶著她往深一點的地方潛,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重復了一遍剛才的鳴叫音,又在鳴叫音的基礎上加了幾個轉音,旋即形容它為“危險”。
有趣的是,虎鯨家族給游輪的名字其實不是“船”,而是“成年船”。
半個月后一大家子巡航到了赤道附近的加拉帕戈斯群島,這里是非常出名的自然觀光景點,每天都有大量觀鯨游艇在海面上航行,而這些游艇和其他橡皮艇、木船和氣墊船一起才被維多利亞稱呼為“幼崽船”。
安瀾因此對“成年”和“幼崽”這兩個詞又有了新的認識。
她發現自己一直在嘗試用人類的思維去解讀虎鯨的思維,想把每一個單詞都和普通話對照起來,但事實是許多單詞本身就可以表達無數種意思,而且這些意思往往是種生存出發的。
虎鯨在意的并不是別的生物成年還是幼崽,也絕對不是依據人類做科學研究時使用的性成熟與否或者其他類似指標,這些指標本質上和它們關系不大。事實上,虎鯨眼中的“成年”或者“幼崽”應該是單純以能否對鯨群或者單個鯨造成威脅來劃分的。
所以那些大船被稱為“成年船”,而一些小船被稱為“幼崽船”。
在這件事之后,安瀾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在理解虎鯨和學習做虎鯨這兩件事上變得更得心應手了。
短短幾周時間里她的鯨語學習就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雖然還不能無縫加入家庭成員的閑聊中去,但至少也有了幼兒園畢業水平了,表達情緒和需求毫無問題,甚至還學了一支磕磕絆絆的歌。
作為一頭幼鯨,安瀾說得最多的幾個詞就是“吃”、“玩”、“高興”、“生氣”、“休息”、“看看”以及“救命”。
說起來“救命”還是自創的,因為長輩們根本沒機會來教她這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