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因石油泄漏燃起的大火持續了三天,但泄漏點一直到兩個月之后才被成功封堵,人們嘗試通過圈油焚燒的方式來處理海面上漂著的原油,但如此大規模的泄漏對附近海域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影響。
安瀾有好幾天都不敢正常進食。
她緊張得無法入眠,不斷否定由萊頓偵查后提出的狩獵計劃,有一次維多利亞下令捕殺一頭背部油光發亮的灰鯨,她不得不故技重施,用尖叫從外婆那里吸引注意力。
那是維多利亞第一次嚴厲地喝止了她。
祖母鯨用它巨大的身軀懲罰性地推搡她的身體,直到嘉瑪阻擋在中間,用輕輕的頂頭和胸鰭撫摸平復了維多利亞的心緒。
安瀾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族群里還太過年輕。
有些事她不知道為什么,只能跟著長輩們去做,全然仰仗于它們的智慧和經驗;有些事她知道為什么,卻無法把原因向長輩們說出。
世上沒有一個代表核武器和核輻射的鯨語詞匯,也沒有一個可以說清原油是什么的鯨魚詞匯,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說著
“危險”,“危險”。
“救命”,“救命“。
最后維多利亞屈服了。
這位固執的大家長意識到它無法對外孫女的請求充耳不聞,于是在一次重重的噴氣后放棄了獵殺灰鯨幼崽的想法,重新領著鯨群朝西偏南的方向趕。
安瀾如釋重負。
她知道自己從被石油殺害的命運里拯救了這個家族,但還有千千萬萬的動物是她無法拯救的。
即使到事故發生一個月后,她還是能不斷看到被石油傷害的動物。
譬如一只海鳥。
當時維多利亞虎鯨群正浮在近海享受睡眠,一只怪叫著的鳥兒打斷了這份安寧,將所有虎鯨都從睡夢中喚醒。
它實在是個可憐蟲。
從遠處貼著海面晃晃悠悠地飛來,飛得很艱難,飛得很低矮,看起來非常吃力,非常疲憊,像是好久好久都沒有休息過了,
當這只海鳥飛過頭頂時,安瀾看到了它的全貌翅膀上的羽毛都是一綹一綹,嘴巴上掛著黏糊糊的東西,雙腳完全被糊進了腹部,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硬塊。
它不是不想休息,是沒辦法休息。
一旦停止飛行,它就再也飛不起來了。
搖搖晃晃地飛出最后兩百米,海鳥終于用完了全部力氣,像快石頭一樣沉沉地栽了下去,撲騰了幾記,就沉入了碧藍之中。
安瀾沒敢靠近,也沒敢再去看。
她知道從海鳥沉沒之處暈開來的扭曲著的油污是什么東西。
坎蒂絲輕柔地鳴叫著。
安瀾游過去和姐妹靠在一起,傾聽著從它肚腹中傳出來的聲音。
此時此刻她無比需要這個聲音的安慰。
她已經受夠了死亡。
她需要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