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一生都生活在淺藍、蔚藍、深藍色的大海里,卻對海水的色澤一無所知,每每想到這,安瀾總是在想,或許空氣也有顏色,只是人類無法看到而已。
想著想著,她就會在睡眠時做起光怪陸離的夢。
萊頓肯定也在做夢。
事實上,這些天它一直在做夢。
安瀾能看到它異常擺動的胸鰭和尾巴,每次醒來之后它還會向全家人復述那些稀奇古怪的場景。
有一次它夢到自己變成藍鯨那么大的虎鯨,很是嘚瑟了一陣子;又有一次它夢到自己變成一條傻乎乎的鯊魚,嚇得嚎啕大哭。
后來有一天早上,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萊頓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轉身朝著大海游去。
沒有一頭虎鯨對此感覺到意外。
安瀾覺得自己窺見了海獸一生中最隱秘的部分,知曉了海獸離去時的奧秘。
鯨總是不愿意把靈魂停留在淺灘上的。
它們會聽到無聲的召喚,朝著那個方向游去。
在深不見底的水域中,靈魂脫出,身體下沉,化為養料,回報著這片被所有海獸深深愛著的藍色大洋。
一些海獸孤獨地沉默地死去了。
而另一些則何其幸運,在生命最后能夠得到家人的陪伴,在無窮無盡的力量中走向終點,去迎接一生中最偉大的冒險。
整個維多利亞鯨群都靜靜地漂浮著。
萊頓浮在水面上,用眼睛把家人好好地挨個看了一遍,好像在記住所有人的樣子,記住維多利亞身上的疤痕,也記住泡泡身上的殘缺。
多少有點不舍,但更多的是幸福。
和所有未被人類傷害過的虎鯨一樣,它過得平凡又快樂,小時候被鯊魚追得到處逃竄,長大了在雌性面前炫耀背鰭,更大一點拿幼鯨當玩具玩,年老時仍然可以得到母親的照料。
二十多歲那年在一次捕獵中被座頭鯨往尾巴尖尖上糊了一巴掌,已經是它一輩子遭遇過的最不幸的事情。
萊頓窮盡一生都沒有離開過家庭。
它在鯨群的期待中誕生,也會在鯨群的簇擁離去。
太陽快落山時,鯨群唱起歌來。
沒有一個成員在哭泣,所有人都圍在雄虎鯨身邊,長長短短地鳴叫著,希望它能安心地去做最后一個也是最甜美的夢。
維多利亞用胸鰭摟抱著它,用腦袋頂著它,用尾巴輕輕掃過它的尾巴,就像很多年前那個暴風雨夜,第一次擁抱自己的孩子時那樣。
一切都是那么圓滿。
萊頓噴氣的頻率越來越慢,棕色眼睛里的神光漸漸化開,鳴叫聲也變得微弱和混亂,好像真的進入了夢鄉。
安瀾忍著傷心湊近了些。
她傾聽著,想知道舅舅在做著一個什么樣的夢。
在那雙眼睛完全失去焦距之前,萊頓最后一次吸氣,擠壓聲唇,發出了一個幾不可聞的鳴叫。
啊,是這樣啊。
她想。
這頭大虎鯨沒有將生命的最后一秒鐘留給姐妹或小輩,它最后夢見的,也輕輕呼喚了的,是它最愛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