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對三個同伙施加的壓力,面對死亡的陰影,他不去也得去。在三桿槍的掩護下,他一路朝著越野車殘骸狂奔,耳朵里什么聲音都聽不到,只有血液沖刷耳膜的巨響。
幾乎在他露頭的第一時間,比鬧鐘還要準時,小個子金雕從山頂起飛,腳爪上抓著一塊石頭,就好像抓著一張死亡通告。
大鳥在高空盤旋,那塊石頭卻遲遲沒有落下。
未知給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只要石頭沒砸到頭上,金雕就要折返回去重新抓一塊新的,這一來一回的功夫是完全放松的。可當這塊石頭一直不落下來的時候,人的心弦從頭到尾都是緊繃的,很快就會突破承受極限
誰能習慣一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
至少恩和不能。
他機械地掰著越野車殘骸,連割破手掌都沒有感覺。血不停地流出來,滑膩而腥咸,讓本就難以被撼動的彎折鋼鐵更加不好著力。
“后車門”
阿爾斯蘭在峭壁下面大喊。
這聲吼叫倒是勉強讓恩和聽到了,他轉移到后面,扒著勉強還有個框的車窗往里看。
然后,可能是花光了這輩子的運氣,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差不多完好的衛星電話。
車門拉不開,恩和只能半個身體伸進車里去,努力伸手往下夠。他的手指拼命張開,無助地撈動,腰部被窗戶破碎后剩下的一點玻璃碴劃拉出了更多血痕。
石頭就是在這時砸中了引擎蓋。
恩和抓住衛星電話,在巨響聲的驚嚇中用力往后一躥,背部正撞在尖銳的車蓋碎片上。因為恐懼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消解了劇痛,他只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沾濕衣服在往下流。
但當他跌跌撞撞跑回峭壁底下時,其他三個偷獵者都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情,阿爾斯蘭甚至大喊大叫起來,把包著雌性獵隼的網兜胡亂丟在地上。
格根撥出了衛星電話。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話時的嗓音有多沙啞,在另一頭聽起來跟被掐著脖子似的;他唯一知道的,唯一能看見的,是阿爾斯蘭和莫日根抓著衣服想給恩和包扎時一股一股涌出來的紅色。
衛星電話能發送gs定位數據到指定號碼,從鎮上開到這片山區差不多半天車程,他們只要熬過前半夜就可以了。
這本該是個絕處逢生的好消息,但格根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半天對恩和來說太久了。
事實上,就在他打這個電話的功夫,恩和的聲音已經慢慢地小了下去,直到完全說不出話來就像那只起初還在鳴叫,漸漸陷入沉默的被他擊中的雄性獵隼一樣。
難道世界上真的有神鷹不成
格根今天第二次想到。
他聽見莫日根胡亂說著些“不關他的事”之類的話,那雙曾經被猛禽之血淹沒的手現在卻浸泡在同類的血漿里。
他聽見阿爾斯蘭在向長生天和神鷹祈求寬恕,但這個當初求著要來一起賺錢的家伙只為自己拿槍打死過的鷹隼而悔過,不為被販賣到異國他鄉的鷹隼而悔過。
被中東富豪飼養的鷹隼有什么難處呢
阿爾斯蘭絮絮叨叨地說。
這些小東西不用在野外經歷風吹雨打,吃的是黃金,拉的是黃金,日子過得比很多人類還滋潤,如果神鷹有靈,應當看到他給鷹隼謀求的好出路,寬恕他才對啊
瘋了,都瘋了。
格根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就又變成了那個有著十幾年經驗的“老行家”。
他一手一個攬住兩個手下,用即將到來的后援來安撫他們,當場允諾要給恩和家里送一筆錢,最后還提到后援會帶來更好的武器,屆時他們可以如何如何收拾那兩只金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