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日格德好多年沒有回家過年了。
大自然和犯罪分子才不會在意年節不年節的問題,即使全國各地都為新春倒計時,該發生的警情還是會發生,該出的警還是要出,這是他作為副隊長的責任。
這次的警情也不例外。
然而差別還是有的以往出警時心情都很沉重,有時候還會因為事態而緊張,今年出警時卻完全嚴肅不起來,甚至還有點哭笑不得。
大雪天里六只金雕上牧民家蹭年夜飯。
布日格德從業多年什么事沒見過,可這事吧他還真沒見過,怎么看怎么像某些年度沙雕新聞才會有的起承轉合。
車停下之后,他沒撐傘,小步跑著往里走。
這會兒時間已經不早了,除了車燈和民居里透出來的燈光,外面一片漆黑,雪片在燈光里打著旋下墜,堆積在他的頭發上和肩章上。跟在后面的幾個年輕后輩則是有的拿筆記本和有的拿手機擋在頭頂。
牧民端來幾碗熱熱的奶茶,又引著警官們進屋到窗戶旁邊,從那里可以望見頂棚下小隔間的全貌,知道鳥的動向。
布日格德和后輩們從善如流地貼在窗戶上,然后一起陷入了沉默。
六只金雕正在撕扯半只處理好的羊。
這原本應該是種很血腥很有野性的畫面,但因為所有金雕都站在地面上,頭頂著非常有鄉土氣息的藍色雨棚,后面是粘著泥點的摩托車,邊上還放著飯盆,怎么看怎么像是毛褲比較厚一點、翅膀比較大一點、爪子比較尖一點的某種家禽。
尤其是那只雄性金雕。
是不是該給它做做思想教育了再這樣下去會變成那種新聞報道里放生之后飛回去二三十次蹭飯的野鳥吧。
布日格德在等待時默默地想。
他帶著警隊一行人耐心地等到金雕吃飽肚子后行動比較慵懶的時間才開始“打包”,最先被裝起來的是攻擊性最強的雕媽媽,然后是另外兩只,戰斗力還不強的幼鳥被放在最后。
小點的雌性金雕在被后輩控制住時眼睛一直盯著布日格德制服上的肩章,只是象征性地掙扎了一下,并不怕人。
他起先很疑惑,直到快速檢查時在大金雕跗跖上看到已經愈合的面積很大也很深的環狀傷痕。從形狀來看,那顯然是人類用繩索或者類似的東西纏出來的。
是馴鷹人、偷獵者還是無意間用陷阱套到鷹的牧民
這種傷勢竟然沒有任何救助記錄,是碰到懂猛禽的好心人了還是自己弄掉的,話說回來,動物自己真能弄掉人類捆的東西嗎
布日格德并不知道大金雕身邊有一只開掛的小金雕。
他也不會知道,這只小金雕將在將來的很多年里和他結下不解之緣,一次又一次挑戰著他和后輩們對鳥類的認知,把他們的思維從“怎么會有這種事”變到“啊就是有這種事”。
次年開春,森林公安把六只金雕一起放歸。
因為姐妹倆的鳥巢太有名,他們甚至不用費心尋找其他適合生存的領地,而是直接把大鳥們一車運到了峭壁底下,看著它們飛回家。
后來沒過多久,民警就在巡護時發現三只小鳥不見了,約莫是被驅逐離巢。
它們堪堪在領地外圍停留了半個月就各奔東西、自尋出路,一年后還有游客在野外拍下照片,辨認出其中一只腳桿帶白的,儼然已經長成了合格的大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