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發問,沙啞的尾音在空曠的走廊之中反復回蕩著。
白鳥和蝴蝶在那個人身周輕盈地盤旋。使魔翅膀所散發出的、銀白或七彩的熠熠毫光映照在她的側臉上,給披散下來的海藻般的黑發鍍上一層變幻的色彩,宛如一個令人屏息的、一觸即碎的美麗幻夢。
明明如此陌生,卻又在細微之處有著說不出的熟悉,令抓不到答案的櫛名琥珀感到沒來由的不安。
一只發絲編織而成的鳥形使魔小心翼翼地停靠在女人的肩膀上,而同一時刻,她像是終于想清楚該如何回答少年的問題一樣,展露出一個快要哭出來一樣、各式復雜情緒相交織的破碎微笑。
“我是誰,嗎居然會問出這種問題。”
她說,“琥珀果然是、完全不記得媽媽了啊。”
大腦花費一些時間,才艱難地消化了這句話的含義。
原本熟悉的詞匯突然變得面目全非,組合到一起之后更是像天書一樣令人心生茫然。
談不上承認抑或否認,接受還是拒絕接受,櫛名琥珀腦海之中霎時浮現出來的,是在理療中心休息室中,在那席無邊無垠地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的盛大夜空之下,所產生的血淋淋的明悟。
媽媽不會回來了。
怪不得之前聽到自己的名字,會是那樣的反應啊。
原本死水一般匍匐在腳下、和地板融為一體的咒力瞬間沸騰起來,宛若春回的藤蔓一樣,以不可思議的迅捷之態蜿蜒著生長,順著安靜佇立在原地的少年的小腿攀援而上,幾欲將他整個人吞沒。
因為“未被識破”而達成了神隱獵物的條件,隱藏在暗處、僅剩下四分之一本體的咒靈發出了聽不見的竊笑聲。
留在這里吧、留在這里吧、留在這里吧
“說謊”
伴隨著身后突兀響起的尖聲嘶吼,竹制箭矢裹挾著風聲呼嘯而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扎進了微笑著的女性肩膀上。
當然沒有造成任何傷害,那支箭像是刺中了虛無的水波,又像是穿過一陣無形的煙氣,徑直越過了目標的身體,滑落進其后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
櫛名琥珀猛地睜大了眼睛。
咒力形成的藍紫色藤蔓發出不甘的哀鳴,蒸騰出陣陣黑霧,飛快地枯萎凋零,化為灰燼散去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望向了箭矢射來的方向。
黑發及腰的女性依舊保持著引弓射箭的姿勢,蒼白的嘴唇因為激烈翻滾的情緒而緊抿著。
和先前自稱“媽媽”的幻影如此相像,但臉頰上的淚痕、因為劇烈運動而快速起伏的胸膛,無疑都說明了她才是之前和櫛名琥珀在二樓碰面的人。
從箭筒之中重新抽出一支竹制箭矢,搭在弓道部拿來的長弓上,櫛名穗波緊盯著對面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此刻正面露憤怒之色的身影,額角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為什么沒有消失
一旦發現這只是個幻影并將之驅散,按理說就可以離開第五層了之前自己所經歷的就是這樣啊
“櫛名穗波”目光幽冷地盯了冒出來攪局的女人一會兒,終于放棄維持這個已經不再具備欺騙性的外殼,藍紫色的霧氣在七竅之中噴吐,原本姣好的面龐逐漸扭曲,與整個身體一同膨脹成了占據整條走廊的、巨蟒一般的怪物。
原本應該是頭部的部位生長著一張巨大的人臉,雙目緊緊閉合,有兩片過度豐盈紅潤的嘴唇,幾乎滴下血來。
蟒身上鱗片密布,或者說根本沒有鱗片,因為細看之下、每枚鱗片其實都是張或哭或笑、或平靜或掙扎的面龐,共同點是眼睛都牢牢地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