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拋棄了。
過了非常非常久遠的時間,也許是在“醫院”里形單影只地生活了近兩年之后,櫛名琥珀才確定了這一點。
盡管在單人病房的床上醒來的第一天,看著映入視野之中陌生的天花板、以及焊死在窗戶外側那囚禁意味遠大于保護的不銹鋼圍欄,他就隱隱約約有了這樣的意識。
或許一直以來,只是不愿接受罷了。
因為履歷上有過于血腥的一筆,了解這位病患有能力奪取生命的醫護人員并沒有因為櫛名琥珀的年齡而放松警惕,與其說給他的是無微不至的照顧,不如說是最高規格的防范。
他所居住的套間看似溫馨舒適,實際上也只是表面功夫做得較好的監獄罷了。
內部鋼筋交錯的混凝土墻壁自不必說,甚至房門也是用厚達五厘米的特殊合金打造而成,只能從外部輸入六位密碼加上指紋打開,房間內部甚至連把手都不存在。
也就是說,如果外面沒有人開門,櫛名琥珀就只能一直一直呆在這個空空蕩蕩的房間里。
原本每天上午會有身著白大褂的醫生過來問診,溫聲軟語地詢問他心情如何、住得是否習慣,但他們甚至連門都不敢進,只有鑲嵌在墻壁上的對講系統傳來略有些失真的聲音,一圈圈在房間內蕩開,在四周的墻壁上碰撞出空曠的回音。
櫛名琥珀從來沒有搭理過這些人。
不能出去的時候,他就放任這些見不到面的家伙在耳邊喋喋不休,自己坐在床上抱著膝蓋,隔著一道道圍欄凝望窗外的藍天。
捕捉鳥兒飛過時一閃而逝的陰影,還有間或灑落的清脆啼鳴。
媽媽什么時候才會來接我回家呢
或許明天就會來。
或許永遠不會。
午睡醒來直到晚餐之前的時間都可以自由活動,不過當然,醫護人員依舊不敢讓櫛名琥珀和其他脆弱無害的病人們相處,總是等到下午過去、夜色來臨,才謹慎地打開一條獨立通道,示意他前往已經空無一人的室內活動室。
雖然提不起任何興趣,但如果他不離開的話,清潔人員就不會進來打掃衛生。
所以每次吃完晚餐之后,不想睡在垃圾堆里的櫛名琥珀還是會走出那扇定時自動敞開的大門,沿著走廊去往最盡頭的那個房間。
約有室內籃球場大小的開闊空間,天花板挑得很高,采用了能盡量帶給人開放感的設計,兩面外墻上都鑲嵌著大面積的透亮落地窗。
內部分為休息區和運動區兩塊區域,一半是赤腳踩上去也很舒服的木質地板,另一半地面上鋪設著毛茸茸的人造草坪。
雖然并不是真正的植物,但是躺在上面、凝視著窗外夜空的時候,鼻間仿佛確實嗅到了那股微涼的露水氣息。
摻和著想象中泥土和青草的腥氣,和灑落的月光一起,化作了使人恍惚間以為正置身囚籠之外的致幻劑。
高記度重復的枯燥生活會讓人產生時間過得飛快、抑或并未流逝的錯覺。
櫛名琥珀每天躺在草坪上,看著上弦月變得半滿、變成滿月、變得半殘再化為下弦月,將習慣性飄散的思緒收攏起來的每一秒,都在費力地思考。
他嘗試著跳出揍敵客深刻入骨的家教所打造的桎梏,將思維代入對自己敬而遠之的醫護們、代入在不論哪個世界都占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代入許久未曾出現過的母親。
如果能夠想通、能夠理解,就不會再無知無覺地做出令她生氣的事,就能重新投入那熟悉的溫暖懷抱之中了吧。
懷抱著這種天真想法的櫛名琥珀費力地啃下了能夠找到的所有書籍,盡力消化著其中的邏輯。
盡管依舊無法理解絕大多數其中蘊含的情感,但在普世價值觀的沖擊下,總算有了一絲懵懂的明悟。
他做出了櫛名穗波絕對無法原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