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冷宮之前,顧淳風的心情和想法是非常明確的。
此刻卻有些一言難盡。
她猶豫片刻,終于依言過去;阿姌見她坐定,方至她對面坐下,看著空空如也的茶桌,遺憾道
“可惜了,唯一一次你我對坐說話,卻沒有好茶。”
淳風見她終于以算是對等的方式講話,有些不慣,又平白生出些如釋重負。但氣惱還是在頃刻間蒸騰起來,以至于她聲音又冷下數分
“是啊,早知你身份如此高貴,這些年我便該好吃好喝將你供著,也能讓你少遞些消息回蒼梧。”
阿姌依然平靜,看著她那張怒意難當的臉,緩聲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淳風一愣,絞盡腦汁往回想,不確定道“仿佛是我在前庭射箭,母妃身邊的玉娘將你帶了進來。”
阿姌忍不住笑了“你那哪里是射箭,分明是兒戲。一支軟箭搭在那么小巧精致如擺件的象牙弓上,弓都挽不起來,不過是有樣學樣,照著你幾位哥哥的架勢玩耍罷了。”
淳風臉一黑,譏諷道“你倒當真觀察仔細,連象牙弓都記得。想必從進來那刻起,一切人事就通通被你收入腦中了吧。只可惜第一年你并不貼身侍奉我,無法隨我進父君的挽瀾殿,傳回的消息,想必都價值不大”
阿姌不理她挑釁,似乎陷入了回憶“我記得是四月初,天氣很好,煮雨殿里鳥兒似乎比皇宮里其他地方都多,我甫一進來,便聽得清鳴婉轉如大戲當臺,你穿了件鵝黃色軟緞裙,站在庭中央半瞇著眼佯裝射箭。”
依照祁國傳統,四夫人必須居住在那四座固定的殿宇,但哪位夫人住哪一座,卻沒有規矩,全憑當朝君上定奪。所以明夫人雖是太祖的瑜夫人,當年卻住在折雪殿。而顧淳風的母妃,定宗陛下的珍夫人,那時便居于煮雨殿。
淳風與上官妧交好,其中一層,也是因著煮雨殿這道淵源。
阿姌說這個場景,顧淳風還有些印象。彼時她尚不滿十一歲,自然被養在母妃身邊;而對她來說,當時的阿姌不過是宮中隨便一個小婢女,被發派到煮雨殿來當差。她甚至想不起她那時候的模樣。
“你那會兒,就帶著面具嗎”
阿姌一愣,似乎也有些記不清,想了想道“帶了。”
淳風冷笑“你當時也才十三歲吧每天這么生活,不累嗎”
“這好像,不是我能選的。”她語聲淡淡,隨口應答,整個人仍陷在往事里,“我看著你挽弓的樣子,總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后來想想,四歲之前在蒼梧,我應該看過不少人射箭。你知道的,蔚人皆擅騎射。”
她看向敞開的殿門外那棵不知已經多少歲的梧桐,一夜風雨,黃葉落了大半,那光禿禿枝干在青色天幕下更顯零落,像是已經這樣零落了千年。
“但四歲前的記憶,實在太淺太薄,我估摸著,也就是一些留在潛意識里的印象,讓我覺得你挽弓的姿勢別扭。說起來,我還是更像祁人,愛看舞文弄墨,不喜耍刀弄槍。十八年啊,從飲食到各種習俗,我早就跟你們一樣了。”
“饒是如此,你也并未將自己當作哪怕半個祁人。我自問待你不薄,這些年你不斷通過我探聽各種消息,甚至利用我接近挽瀾殿,就沒有一刻,覺得愧疚嗎”
想起九年來種種,顧淳風終于按耐不住,聲調抬高數倍
“我十二歲那年,你來我身邊伺候,便開始同我講宮外的各種趣事,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利用我偷溜出宮的心思,月月不間斷出宮,以完成你的信件傳送和調遣那幾個人吧后來九哥登基,你三天兩頭攛掇我去煩他,也是為能多入挽瀾殿,獲得哪怕一星半點的消息吧甚至上官妧初入宮,好幾次跟我偶遇,繼而同我交好,想必,也是你做的安排故意帶的路”